入夏以来,暑气蒸腾,赤日当空,大庆国土之上灾异频仍、南北不宁。
北方数省久旱无雨,田亩龟裂,禾苗枯焦,滚滚黄尘漫卷四野,百姓望天兴叹,颗粒无收之危迫在眉睫。
而江南、湖广一带却恰逢连旬淫雨,江河暴涨,堤岸溃决,浊浪翻涌间冲毁屋舍、淹没良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困于水患之中。
一旱一涝,南北交困。
朝局亦随之紧绷,温以缇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之上,据理力争,舌战群臣,只为从国库之中争得赈灾款项。
朝堂之外,火速调派人手,命养济寺所属衙门尽数出动,遣得力之人奔赴重灾区坐镇监管,押运粮草、衣物、药材等赈灾物资,星夜兼程送往四方。
养济寺本掌天下养济抚恤之责,值此天灾当头,自是责无旁贷,必须冲在赈灾最前线。
只是养济院上下多为女官,虽皆经受过应急处置的训练,历经不少琐碎杂务,可面对这般席卷数地,惨烈异常的天灾人祸,多数人仍是心下慌乱,手足无措。
即便是资历颇深的老女官,往日行事也多是循着温以缇早已铺就的道路,踩着她趟过的浑水前行。
西北荒芜之地的赈济安抚,是温以缇早已打下的基础,她们只需按部就班、依例行事即可。
可如今南北灾情各异,困局层出不穷,再无现成章法可循,需得她们亲自涉水探路、临机决断,一时间,各地养济院皆陷入僵滞困顿之境。
加急驿报从四方飞抵京城,皆是求援之语,或恳请温以缇指点迷津,或求她定夺方略,俨然将其视作唯一的主心骨。
面对源源不断的求助,温以缇的回复却始终如一。
“各类灾祸的应急处置之法,外放任职前,已逐一宣讲、亲身示范。各地灾情地势不同,处置之法自也不能一概而论。本座无法手把手教尽每一人,昔日所学,望诸位牢记于心、灵活运用。”
她更直言告诫:“各县养济院遇事,不必事事皆递至京城养济寺总部。层级有序,其上尚有各府州养济院统辖协调,天下养济院并非只有京寺,需上下同心、团结合作,方能共渡难关。”
女官们接了回信,不再频频上书求援,也明白这是温大人有意给予的磨砺。
可京中养济寺内,依旧人心惶惶、忧虑重重。
王少卿更是对此颇不赞同,:“诸位女官本就少经这般大灾大难,全无实操经验,往日里温寺卿在寺中便是无所不能,她们递来求助信,本就是盼着大人做主定策。如今这般做法,与未施援手何异?”
在她看来,经验需在磨砺中积攒成长,却也离不开旁人引路点拨,操之过急,反倒容易出岔子。
更何况,若地方养济院女官处置失当,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灾区万千黎民百姓。
温以缇听闻此言,神色肃然,直言驳斥:
“此番看似受灾的是一方百姓,可若本官事事代劳,下一次受灾的,便是所有人,包括我们。”
“养济院已遍布各府州县,我从不是一人独战之身,而是统领寺卿。若各地遇事只知求援依附,那当初选派她们外放任职,又有何意义?”
“各地守官皆是精挑细选之人,皆经过外放前宣讲与演练,她们缺的从不是法子,而是独当一面的胆量。朝廷将天下女子协管之权、赈灾监察之权、抚恤养济之权尽付养济寺,京城总部日夜不休,在朝堂为她们争取粮饷、筹措银钱,为的是让她们各展所长、独当一面,而非做只知听命行事、依附温女官的提线傀儡!”
王少卿听温以缇一番剖白,心中已然了然,也知她用意深远,便不再多言,只颔首称是。
话虽如此,养济寺内部却连日灯火通明,议事不断。
各地养济院初成规模,权责虽明,人手与经验终究不足,单靠女官自行磨砺,远不足以兜底这般连天巨灾,必须由京寺统筹补位。
更何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亦是眼下头等心腹大患。
所幸温以缇早有布置,各地养济院落地之时,便已与当地医馆逐一联络,每县至少敲定两家医馆与养济院合作,或由养济院出资资助,为的就是防备今日这般灾荒骤起、疫气易生的局面。
转眼又是一日早朝,殿上气氛凝重,争执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