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透,营中便已鼓声四起。
近两万步骑饱餐过后,次第出营,向灞水东岸进兵。渭水与灞水之间的平原上,晨雾还未散尽,大军行进,只闻甲胄与兵刃的碰击声,沉甸甸地压在将醒未醒的大地上。
近午时分,大军进到灞水东岸。
却到了岸边塬地,对岸遥见数千兵马行来,是提前已报与李世民知晓的长安援兵。
继之,东边尘头大起。先是一线烟尘,继而愈涨愈高,如黄色的巨浪自天边翻卷而来。是汉军也到了!距离尚远,冲天的尘头已先声夺人,将半个天际染成昏黄。
令诸部依照昨日部署结阵,以及令联系对岸援兵的军令传毕,李世民驰上缓坡,勒马远眺。
尘烟中,旌旗如海,矛槊如林。步骑数万,分作数路,错落而前。浩荡的行军队伍望之如刀裁,如尺量,肃然无声。明明是数万之众,从远处行来,却只闻鼓角声、马蹄声、脚步声,一声声砸在地上,如远山的闷雷,滚动不息。当先骑兵,次为步卒,弓弩手夹行於步卒之间,辎重缀在队后。又见李善道的大纛,高耸於中军,前后簇拥着层层铁骑,如众星拱月。
李世民望之多时,转顾列阵的己军。
后阵由陇西兵组成,列阵的速度较慢,到方下还旌旗未整。
前阵、两翼由他秦王府的旧部步骑组成,阵型已初具雏形,兵卒们在军官的呼喝声中各自调整其位。刀盾手举盾护顶,长矛手斜架矛杆,弓弩手张弦待发,阵中鼓声阵阵,旌旗猎猎。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面将旗,这些都是从太原起,一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忠勇之士!
他认得每一面旗下领兵的将领,也记得他们各自在何处负过伤、立过功。他目光掠过之处,这些将领如有所觉,纷纷挺直脊背。暖风拂过,旗面飒飒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
又等了会儿,前阵列成。
李世民驱马下了缓坡,驰到阵前。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披挂的玄甲映得寒光凛凛,一领玄色大氅在他身后翻卷,侧悬朱漆角弓,马鞍旁的箭囊里插着大羽箭。他兜马换向,转为横掠缓行,高高将剑举起,一边前行,一边顾视前阵将士,奋声大呼:“诸君随我自太原起兵,百战余生,何曾惧过刀山箭雨!今与汉军会猎在此,我援兵已到,敌军虽众,可能挡我大羽一箭?诸君一槊乎?今日此战,社稷存亡,世民愿与诸君同此天地,死战勠力,共破此敌!大唐若亡,我当死於诸君之前;大唐若存,诸君皆当与我共享!”他剑指长空,慷慨壮烈,“此战,有死无生!大唐万岁!”
“万岁!万岁!”前阵万众同声高呼,声震四野。
声浪卷过灞水,在对岸久久回荡。
不少深为爱戴李世民的将士们激动的眼眶发热,连马匹都扬蹄长鸣,仿佛被这气氛激得亢奋。
……
汉军进到距唐军约十余里处,停了下来,已在列阵。
临时搭起的中军望楼上,李善道身着黄袍,腰束革带,手扶栏杆,遥望唐阵。
一干文臣武将,分列左右,甲胄与衣冠相映。
“此子果豪杰。”李善道远眺李世民掠阵,摸着短髭,笑道,“势危力蹙,背水列阵,凛然不惧,亲励士气,倒有几分当年我起兵时的气概。”
于志宁说道:“诚如陛下前所谕李世民之言,国家兴亡,在於人心。他再豪杰,当此大势,一匹夫耳,又有何用。”
李善道微微一笑,说道:“其若在唐,临此大势,固一匹夫;为我所得,足以驰骋其才。今日一战,唯不伤世民一人,擒世民者,国公之封。”见李世民激励士气已毕,己军前阵则已大致列成,便回顾身边诸将,视线从薛万彻、单雄信、尉迟敬德、石钟葵、刘豹头、郑智果、罗艺、程咬金、张士贵、李君羡、李孟尝等面上一一看过,笑问道,“谁愿为我陷阵先锋?”
诸将纷然出列,奋声争抢,响遏行云。
蓝天白云之下,灞水如一条长练,蜿蜒流淌。已是仲春时节,河岸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越过唐军的阵列,好像可以望见长安城楼,在淡淡日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即将被潮水吞没的孤岛。天地间再无别的声音,只余春风过野,吹动望楼边上的“汉”字大纛,招展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