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让开身子,反而把门缝掩得更小了些。“林…林检察官啊…这么晚了…”
“关于陈芳的案子,有些细节还想再跟您确认一下。”林锐的目光锐利,捕捉着老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王大爷避开他的视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那个…林检察官,我…我可能记错了。那天晚上,我…我睡得早,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记错了?”林锐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却依旧平稳,“您上次笔录里说得很清楚,晚上十一点左右,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高个男人在楼下。”
“老了,糊涂了!”王大爷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那天我喝了点酒,看花眼了!根本没人!是我记错了!你们别再来找我了!”他说完,几乎是粗暴地关上了门,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林锐站在紧闭的门前,楼道灯灭了,将他整个人浸在黑暗里。目击者翻供了。最后一道防线,也断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是如何精准地找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用什么样的手段迫使他改口。恐惧,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刀锋都更有效地瓦解着抵抗。
第二天一早,林锐刚踏进检察院大楼,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离。检察长秘书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公式化:“林检察官,检察长请您立刻去一趟。”
检察长办公室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除了检察长,还有一位分管纪检的副检察长和人事处长。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林锐同志,”检察长开口,语气比上次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调查‘连环杀人案’过程中,存在违规取证行为。具体指你在接触关键证人王某某时,存在诱导性提问,并涉嫌伪造证人证言。”
林锐的瞳孔骤然收缩。诱导?伪造?王大爷的翻供,竟成了刺向他的刀!
“组织上对此高度重视,”纪检副检察长接口,声音平板,“本着对同志负责、对法律负责的原则,经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请你配合调查,在此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案件相关人员或卷宗。”
人事处长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停职通知,请签字确认。同时,请交出你的工作证、配枪。”
林锐的目光扫过那份通知,又缓缓抬起,看向办公桌后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愤怒在胸腔里燃烧,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对方编织的网,早已将他牢牢困住。他拿起笔,在停职通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然后,他默默摘下胸前的工作证,连同腰间的配枪一起,轻轻放在桌面上。那枚银色的检徽,失去了主人的体温,在冰冷的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走出检察长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个人物品。桌面干净得过分,所有与案件相关的卷宗、报告,都已被封存带走。他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他和妻子、母亲的合影。照片上,阳光明媚,笑容温暖。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玻璃,将它放进纸箱。
抱着纸箱走出检察院大楼时,阳光刺眼。他走向自己的车,脚步沉重。刚走到车旁,他的脚步顿住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被人用重物砸出了一个蛛网般的裂痕。他绕车检查,车身其他地方完好无损,唯独这一扇车窗。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监控探头,那小小的镜头,此刻正对着另一个方向。
手机震动起来,又是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通,没有说话。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林检察官,现在,你是一个人了。悬崖边的风景,如何?”
电话挂断。
林锐看着那碎裂的车窗,又看了看手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拉开车门,将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玻璃碎渣簌簌落下。他发动汽车,没有回家,而是驶向城市边缘。
目的地是城西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一栋废弃的仓库,隐藏在荒草丛生的厂区深处。这是他父亲生前一个老战友留下的地方,连警局的档案里都查不到关联。这里是林锐最后的堡垒,一个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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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林锐打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角落里,用防水布盖着一个巨大的东西。他走过去,用力掀开防水布。
一面巨大的白板墙显露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五起案件的所有现场照片、受害者信息、时间线、物证照片(包括那些被“消失”的证据的复印件),以及他标注的各种箭头、问号和关键线索。这是他在调查陷入僵局、预感不祥时,偷偷备份并转移至此的全部心血。是他对抗那个庞大阴影的唯一武器库。
停职审查?这意味着他有的是时间。孤军奋战?他早已习惯。
他站在白板墙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细节。愤怒和挫败感暂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必须重新梳理,找出那个被系统抹除、被权力掩盖的真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应急灯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林锐的视线疲惫地掠过第五名受害者张薇的现场照片——城南废弃工厂,冰冷的水泥地,扭曲的肢体,凝固的血泊。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照片背景的角落,那里是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和半截模糊的围墙。
等等!
林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凑近那张照片,几乎贴到白板上。在照片左上角,靠近围墙阴影的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轮廓。非常淡,非常小,几乎融在背景的污迹里,如果不是他这样一寸寸地扫描,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立刻转身,几乎是扑到旁边的柜子前,翻找出前四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原件。李梅案——老城区小巷深处;陈芳案——出租屋楼下绿化带;王璐案——公园僻静角落;刘颖案——河堤步道。他一张张地,用放大镜仔细查看照片的背景,尤其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阴影处、远景。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屏住呼吸,一张,又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