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在这里。”假老道的声音从井口传来,黑雾顺着铁链往下爬,“这镜子可是好东西,当年埋我的人就是用它照出了我的原形,现在正好用它来照照你——看看你这颗被骨语啃过的脑子,到底还能不能当我的祭品。”
张玄微抓起铜镜往水里按,镜面碰到水的瞬间,突然发出刺目的光。他看见水里浮起无数张脸,有王寡妇的,有老道的,还有些陌生的面孔,都在无声地哭泣。最深处漂着具小小的棺材,棺材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堆着些褪色的长命锁,锁身上的花纹和他眉心的痣一模一样。
“你不是疯子。”个苍老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是真正的老道,“你是当年守封印的道士转世,那颗痣是你前世用自己的血画的锁,能镇住邪神的三魂。只是你投胎时被骨语钻了空子,啃掉了半颗魂魄,才会看见那些东西。”
镜面的光越来越亮,张玄微感觉眉心的痣像是要炸开,左耳里突然响起无数人的声音,有哭的,有笑的,有念咒的,最后都汇成一句话:“用你的血,补他的骨。”
假老道已经爬到井腰,黑雾里的白虫像下雨似的往下掉。张玄微咬破舌尖,把血喷在镜面上。镜面的人脸突然活了过来,张开嘴咬住他的眉心,他感觉有股暖流顺着眉心往四肢蔓延,左耳的疼痛消失了,眼前的雾气散开了,连假老道的黑雾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团扭动的烂肉。
“不可能!”假老道发出惊恐的尖叫,黑雾剧烈地翻腾起来,“你的血怎么会……”
张玄微没工夫听他废话,抓起铜镜往井壁砸去。铜镜碎成无数片,每片碎片里都射出道金光,金光穿透黑雾,照出里面蜷缩着的东西——那是团巨大的肉球,上面长满了眼睛和嘴巴,每个嘴巴里都叼着根骨头,其中最长的那根,骨头上刻着“清河县令”四个字。
肉球发出凄厉的惨叫,那些眼睛同时流下血泪。张玄微突然想起乱葬岗的传说,说二十年前有个道士为了封印邪神,把自己和邪神一起钉在了地下,现在看来,那道士就是他的前世,而这肉球,就是被肢解后的邪神本体。
“快用碎片割它的眼睛!”镜子里的老道大喊,“那是它的命门!”
张玄微捡起片最大的铜镜碎片扑过去,碎片划破肉球的眼睛时,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黑针,扎在他身上,却被眉心的红光挡在外面。肉球的惨叫震得井壁直掉土,那些叼着骨头的嘴巴开始疯狂地啃噬自己的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自毁。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王寡妇的声音,不再是嘶哑的骨语,而是她原本温柔的语调:“玄微,接住!”个东西掉下来,是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刀柄上缠着她的红头绳,刀身上还沾着新鲜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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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张玄微愣住了。铜镜碎片突然映出井口的景象,王寡妇正举着根燃烧的火把,背后站着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都是乱葬岗里的孤魂,手里拿着石头和木棍,正往黑雾里扔。
“她早就把自己的魂魄炼成了引魂香。”老道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知道你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故意被假老道附身,就是为了找到这里,用自己的魂招来所有孤魂帮你。”
张玄微握紧菜刀,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眉心的痣彻底炸开,化作道红光笼罩住整个枯井。那些被肉球叼着的骨头开始发光,在空中拼成道完整的锁链,缠住肉球的身体。孤魂们发出震天的呐喊,声音汇聚成金色的洪流,冲进肉球的嘴巴里。
肉球在红光和金流的夹击下慢慢缩小,最后变成颗拳头大的黑珠子,落在张玄微手里。珠子还在微微跳动,像是颗濒死的心脏。
井口的黑雾散去了,王寡妇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她对着张玄微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好好活着”,然后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月光里。
张玄微握着黑珠子和铜镜碎片,站在坍塌的枯井里。《阴阳录》掉在脚边,自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空白的纸页正慢慢浮现出新的字迹,墨迹是红色的,像是用鲜血写就:“邪神虽封,骨语未除,乱葬岗下,尚有三层地宫,藏着它未被封印的七魄。若要彻底根除,需往西行,寻那能照见过去的水镜……”
他抬头看向西方,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里闪烁。左耳里的声音又变了,不再是磨牙或童谣,而是阵清晰的马蹄声,正从遥远的地方慢慢靠近。
张玄微捡起《阴阳录》揣进怀里,握紧那颗还在跳动的黑珠子,一步步走出枯井。乱葬岗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远处蜿蜒的山路,路上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牵着匹马,在月光下静静地等他。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西行的路上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王寡妇的魂还在跟着他,老道的话还在耳边响着,怀里的《阴阳录》还在发烫,而他眉心那颗消失的痣,正化作股暖流,在血液里静静流淌。
路还很长,他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