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嘴流油。粗重的喘息混杂着咀嚼声,在这逼仄的泥屋里分外清晰。
一碗酒见底。两块肉下肚。
老刘头僵硬的脊梁骨,终于一点点塌了下来。
他瘫坐在条凳上,用油乎乎的袖口抹了一把嘴。浑浊的眼珠子里,那股见鬼般的惊恐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酒精上头后的迷离。
荀安再次提起酒坛,给他满上。
“老刘。”荀安撕下一块鸡胸肉,语气平淡,“这戎州城,不好活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锥子,精准地扎破了老刘头心里那个烂透的脓包。
老刘头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水,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抽搐着。
“好活?”
老刘头干笑两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地方,就是个阎王殿。”
他仰头,将第二碗酒一饮而尽。
“我三个儿子。”老刘头竖起三根枯干的手指,指节粗大变形。
“大儿子,五年前被抓去修摩天岭的暗堡。石头塌了,砸成了肉泥。连抚恤都没给,只送回来一件破衣服。”
“二儿子,三年前城外闹饥荒。为了给我寻一口吃的,去城外挖观音土。碰上李大人的亲兵出城打猎,嫌他挡了道,一箭射穿了脖子。就当个野兔子给射了。”
老刘头又倒了一碗酒,手已经不抖了。
“小儿子……小儿子最老实。上个月被抓去充军。昨天传回来的信儿,死在军营里了。说是染了病,尸体直接扔进了怒江。”
老刘头抓起一块猪头肉,死死咬住,眼泪混着油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都六十了。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了。我天天晚上敲那个破锣,我不是在打更,我是在给自己敲丧钟。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哪天饿死在街头,让野狗啃干净。”
土屋里死寂一片。只有老刘头压抑的呜咽。
荀安捏着酒碗,没有出声安慰。
他太清楚这世道。这西南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像老刘头这样的人的血泪。
“老刘。”
荀安放下碗,目光穿过昏暗的烛火,钉在老刘头脸上。
“你听说过南境吗。”
老刘头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老脸愣了一下。
荀安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
“两年前。南境不叫南境,叫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