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乌古论部日后还要在此地长久生活,与军司关系闹得太僵,于他们也无益处。不若就此申饬,发一道严令,再往军司中多安插一些乌古论和敌烈两部出身、懂得体恤民情的官员,加以制衡,方是长远之道。”
耶律倍闻言,胸中怒气稍平,知杨炯所言在理。
当即,他狠狠瞪了拉齐奥等人一眼,冷哼一声:“滚!立刻滚回军司,告诉你们指挥使,让他即刻滚来乌古论营地见朕!若敢迟延,提头来见!”
“是是是!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拉齐奥与一众骑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也顾不得同伴尸体,狼狈不堪地朝着军司方向狂奔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耶律倍这才转过身,面向耶律拔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语气也缓和下来:“大姐,是我御下不严,管束无方,致使族人受此委屈。这里,我给你赔罪了。”
说着,耶律倍竟在马上微微欠身,态度诚恳。
耶律拔芹本是一腔怒火,快被气炸了肺,但见耶律倍贵为一国之君,竟能当着众人之面,如此纡尊降贵地向自己道歉。
耶律拔芹心中明白,这固然有姐弟旧情分在,但更多是看了杨炯的面子。她性子虽娇蛮,却也通情达理,深知官场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耶律倍一人之过。
当下,那满腹的怨气便消散了大半。
她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了许多,道:“罢了,入营吧。”
说着,不再理会耶律倍与杨炯,独自打马行至那三个惊魂未定的乌古论少年身边。她换上了流利的契丹语,温声询问他们是否受伤,家中情况如何。
三个少年见这位看似普通的女子箭法如神,又似乎地位尊崇,且言语亲切,戒心渐去,七嘴八舌地说起部族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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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拔芹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与他们并肩而行,朝着前方已可见轮廓的乌古论营地缓缓行去。
经此一闹,那份近乡情怯的彷徨与愧疚,似乎被对族人的关切和对耶律南仙背信之举的愤怒暂时冲淡了许多,脚步反而坚定了起来。
耶律倍望着耶律拔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杨炯道:“姐夫,今日之事,实在是……”
杨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道歉,淡然道:“倍子,此事并非你大辽独有。便是在我大华,此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阳奉阴违之事,亦不稀奇。
所谓‘上情下达’,‘下情上传’,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你虽贵为天子,但久居深宫,处理政务多依赖臣下奏报,难免为一些宵小之辈所蒙蔽,耳目拥塞。
这亦是为何你们契丹先祖要创立‘四时捺钵’制度,皇帝四季巡行各地,除了狩猎习武,彰显国威,更深一层的用意,便是要亲自巡视四方,体察民情,防止被层层官员隔绝,成了聋子、瞎子。”
“唉!”耶律倍深有感触地长叹一声,“姐夫所言极是。这皇帝之位,看着风光,坐起来真是千难万难。以前看我姐姐处理朝政,仿佛举重若轻,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如今真轮到我自己坐上这位子,才知其中牵扯之多,权衡之难,决断之苦,远超想象!很多时候,当真是力不从心。”
杨炯见他颇有感触,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皇帝。便是你姐这般奇女子,也是在一路摸爬滚打中历练出来的。你年纪尚轻,锐气正盛,只要心存百姓,肯听谏言,明辨忠奸,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耶律倍点了点头,心中郁结稍解。
此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如一盘碎钻洒落在天鹅绒上。
远处,乌古论营地的点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温暖而诱人。隐约已有牛羊归圈的哞哩之声和牧人悠长的呼喝随风传来。
杨炯看了看天色,道:“走吧,莫让主人家等急了。”
说罢,与耶律倍并辔而行,在亲卫的簇拥下,向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加快速度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