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闻到了那股已经陪伴他三个月的味道,硝烟混合着血腥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臭味。
这味道如此浓烈,以至于他已经记不起新鲜空气是什么滋味了。
一阵寒意袭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十一月的上海已经入冬,凌晨的温度很低,他那件破烂的军服根本抵挡不住寒气。
他下意识地往身旁的热源靠了靠,那是还在熟睡的二娃子。
随即他猛地惊醒——在阵地上,任何不必要的移动都可能招来狙击手的子弹。
李长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掩体的射击孔向外望去。
天色正在渐渐变亮,但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这里曾经是闸北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如今却只剩下破碎的砖瓦和扭曲的钢筋。
一栋西式建筑的立面还勉强立着,墙上布满了弹孔,二楼的一扇窗户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玻璃早已全部震碎。
他的目光扫过阵地前方。那里躺着几具已经开始肿胀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战友的。
昨天傍晚日军发起了一次冲锋,虽然被打退了,但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那些尸体就那样躺在两军阵地之间的无人地带,谁也顾不上收拾。
“拐子,醒着呢?”身旁传来轻微的声音。
李长顺转过头,看见老兵胡大个子正在检查他的中正式步枪。
这位来自山东的汉子是全连最年长的士兵,据说已经当了十年兵。
此刻他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枪机,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嗯。”李长顺简短地回应,随即压低声音:“有什么动静吗?”
胡大个子摇摇头:“鬼子消停半夜了,就打了十几发炮弹,我看是在酝酿什么坏水,不过我听说上头命令下来了,说是要撤退了,也许别的部队都已经开始撤了,就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走!”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听,黄浦江那边炮声稀了。”
李长顺也凝神细听。
确实,从东南方向传来的炮声比前几天稀疏了很多,而且似乎更远了,这让他心里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妈的,这鬼天气。”不远处传来嘟囔声,新兵豆子正在试图点燃一支潮湿的香烟。
这个来自江苏的小伙子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和其他老兵一样麻木。
李长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半盒火柴扔过去:“省着点用,就这些了。”
豆子接过火柴,感激地点点头,终于点燃了那支皱巴巴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