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知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你要如何,用一堆烂泥,去和天上的云彩争辉?”
这番话,句句诛心。
将李若曦即将要走的道路,那份艰难与卑微,血淋淋地揭示了出来。
一旁的沈萧渔听得都皱起了眉头,李若曦更是紧张得捏紧了衣角。
然而,顾长安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自己杯中已凉的茶水,缓缓倒掉,又提起那把银壶,重新为自己,也为陆行知,斟上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茶室之中。
“您说的这三条路,都很好。”
“只是,”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说道,“走的人,太多了。”
“多一个裴玄,江南的税册可能会更漂亮些;多一个谢云初,书架上或许会多一本传世的注疏;多一个苏温,山海城或许会多一座华丽的牌坊。”
“可那些烂在地里的户籍,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架子上;那些无名的尸骨,不会自己开口说话;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哭声,也不会因为文章写得好,就自己停下来。”
顾长安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陆行知那双震撼的眼眸。
“他们都在向上看,想让自己的光,被更高处的人看见。”
“而我们,想试着,去点亮那些没有光的地方。”
陆行知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他原以为,这少年选择这条路,是出于某种惊世骇俗的权谋算计,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屠龙之术。
可现在,他听到的,却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计得失的理想。
“你疯了。”
陆行知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
“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官僚惰性,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是人性中最卑劣的贪婪与冷漠。那些脏活,之所以没人碰,不是因为它们脏,而是因为它们无解!”
“你以为你带着一个女娃娃,凭着一点新奇的格物之术,就能改变这一切?
你会被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
顾长安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很难。我知道或许三个月后,我们依旧一事无成,她依旧拿不到那个名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因为他们的对话而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了腰背的少女。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