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声从远处书院的方向飘过来,隔着几道院墙,高高低低的调子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蒋应德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文章的纸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感觉到纸页的粗糙和墨迹留下的凹凸。
教了三十一年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笔刀子的厉害。
杀人的刀砍下去是一条命,笔刀子不是。
笔刀子写在纸上,抄在书里,传在口中。
一个人写,千万人读,千万人信了,那便是千万把刀。
你挡不住,因为刀不在你面前。
刀在千里之外的书案上,在茶桌上,在酒席的推杯换盏间。
裴怀瑾那八个字。
功在社稷,罪在纲常。
蒋应德在卞州的时候就觉得这八个字刺眼。
说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天下读书人听完,都觉得自己占住了道理。
可道理是什么?
蒋应德在卞州待了五十四年,他见过太多拿道理当刀使的人。
赵家拿着蛊惑乡里的道理逼他关门,缉查司拿着暗结朋党的道理在巷口转悠。
裴怀瑾拿着罪在纲常的道理,将一个替大梁守着北境的人钉在耻辱柱上。
道理是好东西。
谁都爱用。
蒋应德在卞州的时候对苏承锦没什么了解,只知道是个被赶到北境的皇子,打了几场仗,传闻里是个武夫。
后来苏承锦亲自登了蒋家的门。
那天在正堂里坐着的人,三言两语看穿蒋家的死局,一句话点破赵家的算盘,留了三天时间不逼不催,转身就走。
不是武夫二字可以概括的。
再后来到了关北。
三进的院子,温清和清早上门诊治,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说的那几句话。
桩桩件件。
蒋应德在心里把这些事情翻了一遍,将那叠文章推到石桌的一边。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予怀。
“谢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