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