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嬉笑的汉子们也收了声,只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和北风刮过树梢的呜咽。
陈光阳抬起手,不是打,而是用粗粝的、带着厚茧的手指,用力点了点二埋汰的胸口,那力道隔着破棉袄都让二埋汰觉得心口一震。
“今儿个,你能囫囵个儿站在这儿,能他娘的跟我这儿臊眉耷眼地说‘不行’,能惦记着你那点脸皮子,”
陈光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砸进雪地里,“那是因为你命大!是因为坡底下那雪窝子够厚!是因为我们这帮人没他娘的松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粗糙、此刻却无比认真的脸,最后又落回二埋汰脸上,那眼神里的锐利化开了一丝,但语气却更重了:
“你知道我冲到坡边,瞅见底下雪窝子里你那副鬼样子,第一个念头是啥吗?”
二埋汰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摇头,肿胀的嘴唇翕动着。
“老子当你被大牲口啃了!当你他妈摔零碎了!喂了狼了!骨头渣子都捡不回来一副!!”
这话,比腊月里的刀子风还硬,还冷,直直捅进人心窝子里。
二埋汰浑身剧震,仿佛又回到了那绝望的坡底,天旋地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旁边架着他的三狗子,眼圈“唰”地又红了,死死咬着后槽牙。
陈光阳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也压不住他心头的余悸和后怕,他盯着二埋汰,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能活着!能喘气儿!能站在这儿觉得臊得慌!老子他妈的给你杀十头猪都行!一头炮卵子算个屁!它抵得上你二埋汰我兄弟的一条命?!啊?!!”
这雷霆般的喝问,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也彻底砸碎了二埋汰那点可怜的、无谓的“不好意思”。
巨大的羞惭和更汹涌的感激如同滚烫的岩浆,猛地冲垮了他的心防。
他再也忍不住,肿胀的眼皮一耷拉,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冰碴子,决堤般涌了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漏风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反手死死抓住旁边三狗子的胳膊,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光…光阳哥…呜…我…我…”他泣不成声。
“行了!”陈光阳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把刚才那沉重的氛围挥散。
他脸上重新绷起惯常的硬朗线条,但眼底深处,那份对兄弟劫后余生的释然却真切无比。
“嚎个屁!是个爷们儿,就把眼泪憋回去!铮子,狗子!架稳了这‘豁牙子’!三狗子麻溜带路,去豆腐坊!其他人,跟我抬猪!
那大家伙还在院门口雪堆里埋着呢!赶紧拾掇了,让这虎逼玩意儿兑现他的杀猪菜!再磨蹭天都他妈亮了!”
“好嘞!”
“走着!”
“抬猪抬猪!”
汉子们轰然应诺,刚才的凝重被陈光阳这通吼彻底驱散。
重新被热切和干劲取代。
王大拐“哎”了一声,抄起一支烧得正旺的松明火把,一马当先就往屯子里走。
三狗子和另一个壮实汉子,一左一右,几乎是把还在抽噎的二埋汰半架半拖着跟上。
陈光阳和李铮则带着剩下几个汉子,大步流星地返回自家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