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那扇三米多高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沉重的、古老的闷响,像一位沉睡已久的老人从胸腔深处呼出的第一口气。
门缝越拉越宽,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而下,穿过门洞,直直地照进享堂深处,照亮了供桌上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
扩音器里,苏博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氏单一始祖公祭大典——主祭官,苏寒,就位!”
苏寒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抱拳,齐眉。黑色瓜皮帽的帽檐下,他微微垂目,目光落在供桌最顶端那块牌位上——
“苏氏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
木头是百年檀木,字是朱砂填的,在缭绕的香火里红得发亮。
他提起长袍的前襟,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屈膝,跪下。
右膝跟着着地,膝盖落在享堂的青石板上。
然后是双手——手掌撑地,十指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
最后是额头——他弯下腰,把额头轻轻磕在青石板上。
一个头。
与此同时,广场上,站在最前排的族老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苏博文双手撑地,唐装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
后面各房的代表、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宗亲、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一万多人像被同一阵风吹过的麦浪,一排接一排地矮下去。
苏寒直起身,双手抱拳,再次鞠躬,再次跪下,再次磕头。
第二次。广场上的万人也跟着跪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
三跪,九叩。
享堂内外,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膝盖落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以及远处山间传来的几声鸟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孩子都不哭了。
三跪九叩完毕,苏寒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
他保持跪姿,面朝祖宗牌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站在旁边的苏武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祭文,躬身递到他手边。
苏寒接过祭文,展开。
绫子上的字是苏博文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抄上去的,蝇头小楷,墨迹饱满。
他低头看了一遍——这篇祭文他已经背了几百遍了,昨晚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还在默念,念到猴子拿枕头砸他让他赶紧睡。
但此刻,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上万名宗亲的面,他不敢有一丝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