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原因是火鸦动画的创始团队当时面临解散的紧迫情况,如果我们走完三个月的标准审批流程,这个团队就不存在了。管委会做了事后的追溯评审,评审委员会一致认定投资决策正确。”
“追溯评审。”韩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那支签字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齐书记,我不评价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那是我们审计组内部讨论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一点——省财政厅2014年第47号文件对追溯性评审的适用范围有明确界定。这一点,我相信苏代表比我更清楚。”
齐学斌看着她,面不改色:“韩处长业务精通,2014年的文件我们也研究过。但我想提请韩处长注意,国务院2016年8号文件对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初创型企业的决策流程有专门的指导意见。法律适用不能只看一份文件,要看体系。”
韩冰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笔帽盖好,合上了笔记本。
“齐书记,法律适用的问题,不是你我在办公室里能讨论出结论的。”韩冰站起来,“我只负责把事实查清楚,定性的事交给郑厅长和审计组全体会议。你准备好材料就行。”
“随时配合。”齐学斌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韩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齐书记,我有一个个人习惯——我审过的每一个案子,最后的结论都经得起省人大和审计署的复查。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那正好。”齐学斌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我做的每一个决策,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韩冰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那天傍晚,齐学斌在管委会走廊里碰到了马有才。
马有才是另一个副组长,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处长。相比韩冰的冷峻,马有才要随和得多。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齐学斌主动打了个招呼。
“齐书记,晚上好。”
“马处长,吃了吗?食堂的菜还行吧?”齐学斌顺口问道。
马有才笑了:“你们食堂的菜确实不错。红烧肉做得挺地道的。”
齐学斌也笑了。但他知道马有才主动跟他搭话,一定不只是为了聊吃的。
果然,马有才压低了声音:“齐书记,我提醒你一句。韩处的工作风格你可能有所耳闻。她之前在省财政厅查出过三个厅级干部的经费问题,每一个都是从小处入手,顺藤摸瓜。你们清河的大账我看了一下,确实很干净。但她不看大账,她看细节。细节里有魔鬼。”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马有才的眼神很坦诚,没有任何算计的成分。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官僚,跟郑宏彦一样,不属于任何派系。
“谢谢马处长的提醒。”齐学斌说,“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马处长在审计系统这么多年,遇到过那种程序有瑕疵但实质正确的投资决策吗?”
马有才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齐学斌一眼,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
“遇到过。不止一次。”马有才说,“基层干事的人,尤其是搞经济开发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会遇到这种问题。时间不等人,市场不等人,你要是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那审计最后怎么定性的?”
“看情况。”马有才的语气变得谨慎了,“如果钱花对了地方,没有人从中谋取私利,投资效果也能验证——一般定性为轻微不规范,下达整改通知就完了。但如果有人硬要往违规操作上靠……”他顿了顿,“那就得看组长的态度了。”
“郑厅长是什么态度?”
马有才喝了一口枸杞茶,没有直接回答:“郑厅长这个人,有一句口头禅——审计是给国家看家护院的,不是给谁当枪使的。这句话,你自己品。”
齐学斌心里一动。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谢谢马处长。”
“别谢我。”马有才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好干部因为一些程序上的小事被人做文章。这种事我在审计系统里见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