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个读书人,我问你,”顾怀的语气,像是一个西席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你方才说,县尉在这江陵城,是土皇帝,这个说法,很贴切。”
“但他这个‘土皇帝’,是怎么来的?”
李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学究气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本能地顺着顾怀的思路去思考:“。。。因为,因为他手中有兵,能掌控一城治安。。。”
“这只是其一,”顾怀轻轻摇了摇头,“更因为,他通过刘全这个连襟,掌控了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渠道,刀加上钱,他两手都握得紧紧的,所以,他以及刘全,才能在这江陵城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对!”李易的绝望更深了,“公子您也看透了,这。。。这根本无解!官面、暗面,他都占了,没有人能管他,我们。。。”
“所以,光靠我们这个破庄子和这几十号刚能吃饱饭的人,”顾怀冷笑着接过了话头,直接点破了最后的遮羞布,“想去对抗一个暗面的盐枭,一个官面的县尉,根本不可能。”
“那。。。”
“但你方才说,‘为什么就没人管管’,”顾怀凝视着灯火,声音幽幽,“你这句话,问得很好。”
“现在,忘了刘全,也忘了县尉,你告诉我,依照大乾律法,这江陵城中,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县令,县令乃一县父母,掌户籍、钱粮、教化、民事,总领一县政务。。。”
“那县尉呢?”顾怀追问。
“县尉。。。县尉辅佐县令,掌一县治安、弓手、剿匪。。。”
“辅佐?”顾怀忽然笑了笑,“李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一个管着钱粮和人事调动,一个管着治安和地方驻军,你觉得,在这小小一座江陵城里,他们两个,会是亲密无间、携手并进的好朋友吗?”
“……”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们。。。他们不是朋友。”
“县令由朝廷吏部委任,是外来的流官,在此地并无根基;而县尉。。。县尉多由本地豪强或军中之人担任,是地头蛇,他们。。。他们是对手!”
李易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顾怀,他终于明白了!
“县令掌文,县尉掌武。。。皇权下县,最忌一家独大,所以他们二人。。。互为掣肘!”
“但现在,”顾怀总结道,“一个县尉,居然能同时握住刀把子和钱袋子,纵容姻亲做大私盐生意,成为这里的土皇帝,那么就只能说明,他的权力,甚至要超过江陵城最大的官,所以,在这江陵城中,有谁会比我们更恨他?有谁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死?”
李易完全明白了:“江陵县令!如果想要破局,就只能利用县令,来打倒县尉!”
但马上,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问道:“可是,公子,县令。。。凭什么会帮我们这些流民,去对付手握兵权的县尉?”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你做的事。”顾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易,你带回来的情报很好,但只完成了一半。刘全是县尉的小舅子,靠着私盐生意大发横财,这件事,你觉得县令会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管?”
顾怀走到李易面前:“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亦或是。。。他本身就和县尉同流合污?”
“我需要你再进城一次。”
“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位江陵县令的一切!”顾怀一字一顿,“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政绩、他的性格、他对权力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