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打了个酒嗝,“陈大人?呵,两榜进士,清流出身!心气高着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县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三班六房的胥吏,哪个不是地头蛇?谁听他一个外来户的?”
打开了话头,他边喝边摇头:“老弟,我告诉你,在这江陵城啊,县令说不上话!县尉才是真正的规矩。。。陈县令?他就是个。。。就是个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喽,就指望躺着等功劳从天上掉下来,一丁点风险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呐。。。”
李易默默听着,心里那副关于陈识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被架空的、渴望政绩却无力破局、在强压下属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员。
他付了酒钱,将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抚好,独自走出酒馆。
夜色已然笼罩江陵,城内灯火零星,更显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