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李家坳。。。早没了,都被水冲了。”
“家里几口人?”
“原来是七口。。。”李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麻木,“逃难路上,爹娘饿死了,小儿子也没挺住。。。现在就剩婆娘和两个丫头。”
李易的手微微一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沉默地记下“四口”。
“有什么特长?”
“啥?”李大柱瞪大了眼睛,“啥长?”
“特长,”顾怀开口解释,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话,“就是你擅长做什么?会种地?会木匠?还是打过铁?或者以前在地主家干过什么活?”
李大柱冥思苦想了半天,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饿得直打晃的婆娘孩子。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必须得证明自己有用,否则这一家人就会被赶出去,死在荒野里。
他憋红了脸,最后挺起干瘪的胸膛,大声说道:
“吃!俺能吃!”
周围负责警戒的巡逻青壮忍不住发出几声嗤笑。
李大柱急了,他是认真的,这对他来说是很严肃的事情:
“老爷,俺真能吃!以前在地主家扛活,俺一顿能吃一大盆杂面糊糊!只要让俺吃饱了,俺就有力气!”
笑声停了。
顾怀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能吃”而感到自豪,又因为怕被嫌弃而满眼惶恐的汉子。
在太平盛世,只能吃,那就是饭桶,是笑话。
但在乱世,能吃意味身体底子好,意味着能把那点粗劣的食物最大限度地转化为生存下去的劳动力。
这确实是一种特长。
一种悲哀的特长。
“嗯,算壮劳力,”顾怀点了点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筹,放在桌上,“带着家人去那边,先喝碗粥,然后去澡堂子把这一身泥搓了,记住,我不怕你能吃,但进了庄子,你就得用上你的力气。”
“谢老爷!谢老爷!”
李大柱如蒙大赦,抓起竹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拖着婆娘孩子就往施粥棚跑,生怕慢一步顾怀就会反悔。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李易则是沉默不语--在整个登记流民的过程中,他大多数时间都这么沉默。
“怎么,还是觉得不该接纳他们?”他转头看向李易。
李易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不。。。学生只是觉得。。。这世道,把人都变得不像人了。”
“变成畜生还能活,要是连畜生都不如,那就只能当饿殍,”顾怀淡淡说道,“继续吧。”
“下一个。”
这次挤过来的也是个汉子,只是比起刚才拖家带口的李大柱,他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