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众人神态各异。
杨震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为了生计奔波、满身泥泞的流民,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城外饿殍遍野,赤眉军虎视眈眈,这帮当官的。。。居然还有心思办什么诗会?”
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易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骨子里对这一套并不陌生。
“公子,这是常事,”李易叹了口气,解释道,“越是乱世,这些身居高位者越是要粉饰太平,而且,这也是一种常态。”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县尊这么做,大张旗鼓地送来请柬,应该是有意要将公子您引荐给江陵城的士绅名流,这是好事。”
“引荐或许有,但更多的,应该还是观察和控制。”
顾怀淡淡道:“他应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察觉到他对庄子的提防打压,还想看看我在那种风花雪月的场合里,听不听话,他把我拉进那个圈子,不是为了让我融入,而是为了让我明白。。。即使我在城外风生水起,进了那个圈子,我依然只是他门下的一条走狗,一个只能仰仗他鼻息生存的书生。”
福伯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县令看重少爷”这一层意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单纯的、属于旧时代仆人的骄傲:“不管怎么说。。。少爷能得县令大人垂青,那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以前老爷夫人在时,少爷您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读死书,如今。。。如今若是老爷在天有灵。。。”
说着,老人竟有些哽咽,那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和官员坐在一起喝酒作诗,那就是天大的体面。
顾怀看着福伯那激动的样子,心中微微一酸,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终究是咽了回去。
“那。。。公子去吗?”李易问。
“去,为什么不去?”顾怀站起身,“咱们庄子缺粮,城里那些大户手里有的是粮,既然陈识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
次日,午后。
去江陵的路,并不远。
但这一路,却像是走过了两个世界。
顾怀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杨震一人。
杨震今日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低着头,充当马夫,牵着马缰。
顾怀原本是让杨震不必跟来,但杨震生怕他在城内出事,宁愿扮做马夫,也要亲眼看着他走出县衙。
马蹄踏在官道上,声响重复枯燥。
越靠近江陵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就越发浓重。
路边的树木,树皮大多已经被剥光了,露出了惨白的树干。
而在那树下,蜷缩着一个个衣不蔽体的人形生物。
他们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肚子却因为吃了观音土而高高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顾怀目不斜视,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在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