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忽然开口,打断了顾怀的思绪,“赤眉军这次来的,只有几百人,而且是下马步战,被我们前后夹击,困在泥潭里打。”
“就算是这样,”杨震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远处的尸堆,“团练也死了快两百个,打到最后几乎已经快溃逃;庄里的青壮虽然没有死几个,但也大多吓破了胆--即便赤眉军从头到尾并没有真正杀进庄里。”
顾怀沉默了。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诱骗、设伏、偷袭、陷阱。。。无所不用其极。
结果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就是军队--哪怕是流寇性质的军队--与乌合之众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主角振臂一呼,百姓揭竿而起,就能把训练有素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现实是,那帮赤眉军哪怕身陷重围,哪怕被困在泥泞的滩涂上,他们挥刀的动作依然凶狠,他们结阵的反应依然迅速,他们临死前甚至还能拉个垫背的。
而自己这边的人呢?
顾怀亲眼看到,一个庄民因为太紧张,把长矛捅进了前面同伴的腰子里;看到几个衙役在赤眉军冲锋的瞬间,直接丢下刀抱头鼠窜,导致侧翼防线瞬间崩溃。
如果不是杨震拼了命带着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哪里崩了堵哪里,如果不是庄里李大柱王二那几个青壮顶在大门处稳住了人心。。。
昨晚的结果,还很难说。
“说实话,现在连我都开始悲观了,很难想象其他人的心情,”顾怀轻声说,“大概都会觉得。。。前路无光?”
杨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很多人都能想明白,这才几百人,还是下了马的,赤眉军的大军还在后面,如果都是昨晚这些人的水平,别说一两万了,五千,再来五千个这样的。。。”
他没再说下去。
意思很明显。
没得打。
就按目前这些赤眉军先锋的战力来估计,江陵不可能守下来。
也难怪江陵城里的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了。
明明是打了胜仗,气氛却突然有些压抑起来,连周围打扫战场的庄民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脸上的忧色更重了些。
顾怀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杨震那宽厚的肩膀,说道:“你说得对,差距很大,大到让人绝望。”
顾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仅仅是说给杨震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
“但至少,我们赢了这一场,不是么?”
杨震一愣,抬起头。
“如果这一场都没能赢,如果昨晚我们就死在了这里,那还谈什么以后?”
顾怀指了指那片战场:“不管赢得是否难看,不管这仗打得像不像械斗,至少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他们;站着的,是我们。”
“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只要赢了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