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略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杨兄你是在问我会不会顾全大局,为了江陵城而放弃这个庄园?毕竟赤眉军缺粮,只要关上城门死守个一两月,他们打不进去要么溃散要么转道,到时候再重建庄园?”
杨震默认。
这几乎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顾怀却收敛了笑意,看着他,一字一顿:“不,我不会放弃这里。”
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和舍己为人的精神,我只想活下去,好好活,活得像个人,这个庄园是我在这个乱世唯一觉得安心的地方,之前我要和陈识争权也纯粹是因为我不想把命交给别人--所以我走进了江陵城,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我整顿城防收拢流民不是因为我想做个圣人,只是想让保下庄子的可能性高上几分。”
“所以,如果谁要跟我说让我顾全大局放弃这里,要多考虑一城的存亡和那里面的百姓而舍弃掉自己的家,那我只会告诉他。”
他轻声道:“去他妈的吧,庄子要是没了,我拼死拼活守下江陵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赢了。”
杨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赢?
经历过昨夜一战,看清差距的死局里,他说他知道怎么赢?
顾怀没有解释,也没有给杨震追问的机会,他迈开步子,那双沾满血污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备马,回县衙。”
。。。。。。
江陵县衙。
自从顾怀接管了这里,往日里那种浮华、慵懒的气息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
衙役们奔走传令,书吏们埋头核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但没人敢停下,因为那个坐在后堂的年轻人已经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堂之上。
顾怀一个人坐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公案后。
他的头顶,悬挂着那块黑底金漆的牌匾--“明镜高悬”。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斑驳,倒是讽刺极了。
如果真有高悬的明镜,世间又哪里来这么多混乱与不公呢?
顾怀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洗脸,他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血腥气,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一炷香燃尽了。
又一炷香燃尽了。
没有人打扰,顾怀也没有让人将昨夜那场厮杀的结果传播出去,好像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吞掉那五百赤眉先锋骑兵已经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情。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像是一块块碎片,正在飞速拼接,胡三的供词、江陵的地形、城内的存粮、赤眉军的习性、甚至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红煞的性格。。。
守城?
不行,死路。
昨夜的推演和胡三的供词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赤眉军来势汹汹,江陵城墙虽高,但士卒久疏战阵,城防设施老化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