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不是战鼓擂动时的惊心动魄,也不是刀锋入肉时的令人牙酸。
它沉闷、迟缓。
是几十辆大车碾过夯土路面,车轴发出的“吱嘎”声,混杂着无数双草鞋拖沓在地上的沙沙声。
一只绵延的队伍出现在庄园外的官道上。
那是之前被疏散进江陵城的老弱妇孺。
负责在哨塔上警戒的巡逻队员眯起眼睛看了半晌,扯着嗓子冲下面喊:“回来了!都回来了!”
沉重的庄门缓缓拉开,随着一道道亲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整个归家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呜咽。
在乱世,每一次分离,在以往的认知里,往往就意味着永别。
他们离开时,做好了回来看到一片废墟的准备,做好了自家男人已经变成河滩上一具尸体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庄子已经易主、自己将再次沦为流民的准备。
但庄子还在。
虽然河滩上还残留着血迹,庄墙上还有厮杀的痕迹--但它还在。
王婶是从牛车上滚下来的。
真的是滚--从出江陵开始,她心里头那根弦就崩得太紧,此刻见到熟悉的庄园大门,见到那个站在门口虽然满脸黑灰、手臂上还缠着渗血麻布的当家男人,她腿一软,整个人就这么跌在了尘土里。
她男人是个老实憨货的汉子,留下来负责运送滚木,在那一晚受了些伤。
此刻吓了一跳,扔了长枪就要冲过来扶。
“孩儿他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妇人们发疯一样冲进了庄子,扑向那些留下守庄的青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男人笨拙地拍着王婶的背,声音嘶哑,“这不是没事么?那些狗东西被打跑了,公子赢了,咱们没事了。”
王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抱着男人哭了半晌,然后放下小儿子,一头冲向不远处那排灰扑扑的水泥平房,扎进了自家的灶房。
她的手哆嗦着,掀开那个不知被摸过多少次的米缸盖子。
空的?不,还在,还在!
虽然只有半缸上次用工分换剩下的糙米,但看起来,倒像是有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她抓起一把米,死死攥在手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进米缸里。
然后她又去摸那面水泥墙壁。
坚硬,冰冷,并没有被大火烧酥,也没有被刀剑劈开。
它还在保护着这个家。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抠进墙面的缝隙里,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坚硬与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