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士其实很有能力,也挺有意思。
没有什么迂腐的清高,也没有什么虚伪的慈悲,活得通透,也活得现实。
“道长过谦了,”顾怀笑道,“能在这乱世里游刃有余,道长这份心性,便已胜过世间九成人了。”
“心性?”
玄松子轻笑了一声,“公子若是见过那些为了半个馒头就能把亲生骨肉卖掉的人,见过那些前一刻还磕头喊神仙、后一刻就要拿刀捅你的流民,大概也就不会谈什么心性了。”
“这个世道啊。。。真的出大问题了,在山上的时候,还很难察觉到,可红尘里走一遭,才发现往日太平盛世那些约束,到了此时都成了摆设。”
“也怪贫道学艺不精,才偏偏挑了这世道下山入世,遭这些罪。”
“也不能这么说,”顾怀摇了摇头,“修道之人,不应该最讲宿命么?万一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想让道长下山看看这人间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着“天意”、“难道真是这样”一类的话,回不过神来。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才被顾怀出声打破: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
顾怀看着远处的荒野,轻声问道:“道家讲究出世,讲究清静无为,可道长这一路走来,所用之术,皆是入世之法,这与道家的教义,不冲突吗?”
“还有,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有些冒犯。
若是换了其他修道之人,大概会勃然大怒,或者立刻反驳。
但玄松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笑得有些讽刺,又有些悲凉。
“神仙?”
玄松子抬头看了看天,那片天穹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子,你看看这世道。”
他指了指路边一具倒毙的尸骨,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饿死在这里的流民,皮肉已经烂光了,只剩下森森白骨,几只乌鸦正在啄食。
“若真有神仙,这天下。。。哪还能乱成这样?”
顾怀沉默片刻:“我还以为,道长你会说‘天上不管人间事’一类的套话。”
玄松子轻叹一声,摇头道:“贫道在山上修了十几年的道,翻烂了藏经阁里的典籍,最后只修出来一个道理--”
“这天上,没人。”
顾怀微微动容。
他没想到,一个道士,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