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自己的焦急。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手里挥舞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冲到顾怀的桌案前,把图纸往桌上一拍,然后两只手开始在空中疯狂比划。
因为太急,他的手都舞出了残影,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这套复杂的“手语连招”给晃晕。
顾怀盯着他的手势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那是他前几天刚画出来的,关于新式织机传动结构和改良水车轴承的零件详图。
“停停停!”
顾怀赶紧放下茶杯,按住了老何那双还在乱舞的大手。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何。”
顾怀无奈地说道:“你是想说,新来的那批匠人又跟你闹别扭了,对吧?”
老何疯狂点头,眼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
“是因为我不让每个匠人独立完成一件器械,而是非要让他们只做某一个零件,而且还必须严格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哪怕差一丝一毫都要返工,所以他们觉得我在折腾人,不仅费时费力,废品率还高得吓人,对吗?”
老何疯狂点头。
连他的眼神里都满是“公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我们”的控诉。
很显然作为匠人的他也不太认可自家公子的这次决定。
顾怀叹了口气。
这就是观念的冲突。
这年头的匠人,讲究的是“匠心”。
一把椅子,一台织机,那都是师傅带着徒弟,从选材到打磨到组装,一手包办的。
每一个榫卯都量身定做,这也就导致了,虽然东西能用,但如果你这台织机上的齿轮坏了,你想拿另一台织机上的齿轮换上去?
门都没有。
尺寸根本对不上。
而顾怀现在想推行的,是“标准化”。
他要求所有的零件,无论是螺丝、齿轮还是轴承,都必须按照统一的模具和刻度来生产。
这对于那些习惯了自由发挥的老师傅来说,简直就是对他们手艺的侮辱,更是对人力的极大浪费--为了磨平那最后的一点误差,往往要花上几倍的时间。
“老何啊,你坐。”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老何面前,并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指了指窗外。
“我知道他们有怨言,觉得这是在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