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进了十月。
秋风彻底肃杀了起来,卷着官道上的黄土,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一辆算不上豪奢的马车,正在襄阳以北的土路上颠簸着。
换做太平盛世,这压根就不奇怪;但考虑到前些日子发生在襄阳的那些事情,再看到马车周围,居然还有百余骑穿着大乾军服的骑兵在护送。
这就真的很奇怪了。
车厢里,几个穿着深蓝色宫廷宦官服色、面皮白净且无须的男人沉默地对视着。
“砰!”
马车轮子碾过一块深埋在土里的石头,车厢猛地一晃。
坐在左侧的一个胖子没稳住身形,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车厢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一撞,似乎也把他憋了一路的火气给撞了出来。
他捂着额头,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怨毒和绝望,破口大骂起来:
“都说了,沈贵人那是猪油蒙了心,太后的意思也是她能违背的?结果你们倒好,个顶个的往上巴结!”
“害得爷们也跟着你们一起遭罪,摊上这去反贼窝里传旨的催命差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颧骨高耸、面容阴冷的瘦高个。
听到胖子的抱怨,瘦高个冷笑了一声,尖着嗓子骂了回去:
“你放什么狗臭屁!当时在宫里,不就你蹦跶得最厉害?!”
“天天在干爹面前说什么二皇子英姿勃勃,沈贵人就要母凭子贵,咱们要早做打算,去烧冷灶说不定还能混个总管当当!?”
说到这,瘦高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胖子的鼻子:
“妈的,后宫争权,咱们这群没根的东西也就是个添头,能留条命就不错了!当时太后震怒,直接赐死了沈贵人,怎么就没把你的脑袋也一起砍了?!”
胖子拨开他的手指,怒喝一声:“你才在放屁!”
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太监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揭着老底,言辞之恶毒,看那模样简直恨不得生吃对方身上的肉。
最后还是两个年轻太监死死拉住那已经要厮打起来的两人,拼命劝道:
“行了!都别吵了!还嫌麻烦不够多吗?!这一趟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清楚,何必图个嘴上痛快?”
这话落下,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呼啸的秋风和马车吱呀作响的声音。
这确实就是他们这群人,这群来自京城、怀里揣着圣旨的宦官们,真实最可悲的处境。
他们都是京城皇宫里,政治斗争的失败者。
没能攀上那些大权在握的阉党高枝,又在后宫站错了队,他们这些曾经为了往上爬、在沈贵人面前献过殷勤的底层宦官,自然就成了要被清洗的眼中钉。
如果他们有权有势,或者早早拜了司礼监哪位大太监做干爹,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一群没有背景、没有退路的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