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那个山洞,用手扒开泥土,将已经变成白骨的她们挖了出来。
他带不走所有的骨头,他太虚弱了。
所以,他只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截小小的腿骨,和一截女人的手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想要带她们回那个曾经生养他的地方。
和已经逝去的那些人,埋葬在一起。
陈四走出了大山,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个场景,时常出现在他后来的梦里。
成千上万的人,那些原本逃进山里的、离开家乡的人,如今如同野人一般,从大山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半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吃过什么,干过什么。
一个个鬼魅一样的身影,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沿着那条当初他们惊惶逃进山的路,慢慢地、麻木地往回走着。
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是陈四以前下地干活时,常常在田埂上看到的、蠕动的蚁群。
陈四走在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谷城。
看到了那残破得连城门都塌了一半的城墙。
看到了城外,那片曾经长满青苗、如今却被战火践踏成荒地,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田野。
他还见到,在城门前的一处高台上。
那位谷城县令,正站在冷风中,声嘶力竭地对着聚集起来的难民们说着什么。
风太大,陈四听不太清。
隐约能听到些“免税”、“新政”、“襄阳”、“开荒”的字眼。
那位李县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满脸通红,眼中带着某种狂热的期盼。
可是。
底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难民,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千百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的光。
只有空洞。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
他们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大老爷们总是站在高处,告诉他们好日子要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这一次说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