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放下手中那份刚刚从荆南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战报,揉了揉眉心,随手递给了坐在旁边太师椅上正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南郡州志》,假装自己很忙的玄松子。
“来,你看看。”
玄松子愣了一下,其实对于这等军国大事,他向来是敬谢不敏的,顾怀不在的时候他还多少过问下,顾怀一回来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顾怀顶着,他一个道士没事瞎凑合什么。
但看着顾怀的眼神,他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战报上详细记录了长沙一战,陆沉是如何在城外大兴土木、深沟高垒,摆出一副死围的防守姿态。
又是如何利用这种假象,像钓鱼一般,先是引诱出了外围漫山遍野的宗族联军,接着又诱使长沙城内的守军狗急跳墙,主动出城劫营。
最后,配合着早已悄然迂回到侧翼的精锐骑兵,将长沙的宗族乡勇和戍卫兵力彻底击溃、切割、碾碎的过程。
甚至于,连城内守军为了自保,锁死吊桥将同袍拒之门外的惨状,并因此军心崩溃,开城投降的事情,都寥寥几笔,跃然纸上。
玄松子看着看着,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原因自然是看到了陈平率领骑兵在外围战场对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甚至放下农具投降的宗族联军进行无差别屠杀的事情。
“这陈平。。。”
玄松子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些厌恶:“怎的如此暴戾?这等行径,若是传扬出去,襄阳这大半年来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陆沉他疯了吗?他手底下的将领怎么敢干出这种事?!”
顾怀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神色却并没有玄松子预想中的那般愤怒。
“我的确也很厌恶这种事。。。但陆沉既然做了,就必然有他的理由。”
玄松子愣了愣:“你是说,这是陆沉授意陈平去做的?”
“没有授意,但也没有阻止。”
顾怀目光幽幽,“一看你就读得不仔细。。。战报上还细说了长沙的宗族情况,道长,你得明白,武陵和长沙,虽然同属荆南,但内里却是天差地别。”
“湘南之地,民风彪悍,宗族观念深植骨髓,如果不把这些宗族武装彻底打散、杀怕,甚至于将那些死硬的青壮成建制地抹除,你觉得新政能推行得下去么?”
“类似扫平荆南这样的战事,最忌讳时间拖久,而要用最快的速度扫清地方治理的障碍,自然就是把那些最死硬、最容易被煽动的男丁青壮,一次性杀怕,杀绝!”
“所以,站在陆沉这个前线主帅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玄松子听得后背发凉。
他虽然在襄阳这段时间也见惯了生死和算计,但这种将几万条人命当做政治铺路石的冷血论调,依然让他这个修道之人感到心惊肉跳。
“可是。。。”玄松子咬了咬牙,“这般屠戮,终究是有伤天和。长沙城内还有那么多百姓,日后这笔血债,岂不是要算在北军的头上?长此以往,岂不是又要变成血海深仇?”
顾怀淡淡开口:“所以才说陆沉用兵,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啊。”
“屠刀是陈平挥的,恶名是陈平背的,陆沉可是清清白白的前线主帅,甚至还能在入城后颁布安民告示,秋毫无犯。”
“以我对陆沉的了解,陈平事后免不了要遭些罪,来安定这长沙城内残存的人心了。”
玄松子怔住了:“还能。。。这样?”
顾怀思索着陈平的下场:“杀应该不至于,毕竟陈平的功劳摆在那里。。。但公开抽一顿鞭子、领些军法,是逃不掉了,若是陆沉心狠一点,为了彻底平息湘南宗族的怨气,直接把陈平的军职全夺了,把他一脚踹下去去重新当个小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玄松子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