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的打算是,在将书籍成本彻底打下来后,亲自编写一批启蒙读物。”
“在保留启蒙认字、播种道德观念功能的同时,把一些最基础、最简单的算学,以及天地万物的常识,揉碎了写进去,然后利用印书厂,大批量刊印。”
“同时,颁布政令,在荆襄各郡县,大量建设‘蒙学’,也可以叫小学,通过免除部分赋税,或者提供免费的晌午一餐,来吸引平民百姓把适龄的孩童送进学堂。”
顾怀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只要整体的荆襄新一代孩童识字率拉上去了,基数变大了,我便能从这茫茫人海中,筛选出那些真正对格物之理有天赋、有兴趣的人才。”
“然后,再通过一套有别于科举的选拔体系,来建立起‘这种学问也是能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百姓共识,以此来彻底改变如今读书人只读圣贤书的现状。”
说到这里,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样从孩童抓起的法子,虽然最是稳妥扎实,但时间,实在太久了。”
“就算现在开始印书、办学,等第一批蒙童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才,至少也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
“我等不起,这乱世也等不起。”
陈婉听懂了顾怀的焦虑。
的确,乱世变化太快,长远的计划必须得做,这是为了荆襄的未来做打算,但也不能全然依靠将来,毕竟在乱世里拥有能够即时起效的作用,更为重要。
陈婉微微低头,脑海中快速地闪过大乾的官场规制和士林风气。
片刻后。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向顾怀:“妾身倒觉得,夫君忘了一件事情。”
顾怀看她这模样,知她有了主意,当下也不由虚心请教起来:“哦?是什么?”
陈婉柔声建言道:“夫君,既然从头培养太慢,我们为何不能借力打力呢?”
“夫君可曾想过,为何士子治学,仍尚圣人经典,会排斥夫君所传新学么?”
顾怀眉头微皱,答道:“这一点。。。之前我便与玄松子讨论过,根本原因是,对于士子而言,读书是为了通过科举做官,而科举只考圣人经典,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既然如此,为何夫君不在这方面试一试呢?”陈婉微笑道,“这天下,最多的终究还是那些读不起书、考不上功名的寒门士子,他们十年寒窗,所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光宗耀祖,既然他们所求如此,夫君为何不以此来做鱼饵,来让他们沉心新学?”
顾怀先是眉头一挑,然后便苦笑道:“这事。。。我也想过,但目前来看,难度也不比从头培养一批读书人容易多少,首先,因为荆南恤民令的事情,我现在在士林中风评可谓极差。。。婉儿你知道么,前些时日我甚至收到过长安来的信件,劈头盖脸便是一番指责,说我在荆南做的事情,是在颠覆圣人之治。”
“由此窥一斑而知全豹,我在长安那边,名声不知被妖魔到什么程度,就算是荆襄的读书人,也多半对我有些非议。。。当然,那件事我做得并不后悔,只是士林名声一毁,再以新学作为选拔标准,另开一门科举,怕是就要被天下文人抵制了,到时不知又要闹到多难看。”
“毕竟,他们是学圣人经典的,当看见一条新路,而他们走不上去,自然是要群起而攻之,反响怕是比恤民令还不止激烈多少倍,而且就此选拔出的士子,也都是冲着做官来的,落不到几分真心在新学上。”
陈婉却仍笑意盈盈,建议道:“既然夫君知道是因为士林名声,天下文人不便趋之若鹜,那为何夫君不从这一点着手?既然襄阳的书籍已经可以做到价格低廉,那夫君为何不索性利用这份天下文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顾怀的眼睛微微一亮:“婉儿的意思是?”
陈婉条理清晰地说道:“襄阳的印书厂,不仅要印夫君刚才所说蒙学读物,更要大量刊印那些昂贵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以极低的价格,彻底冲垮世家对经典的垄断,让那些寒门士子也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如此一来,夫君在寒门士林中的名望,必然彻底翻转,如日中天!”
“而在此之上。。。”
陈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夫君有两个选择,一是推出一批人,最好是名声在外的大儒,让他们为新学站台,不要将新学与圣人经典区分开,而是想办法混为一谈!只要彻底扭转天下文人对新学的印象,如此一来,或许只需一年半载,便能让新学在士林的名声彻底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