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近来常常与顾怀谈及子嗣之事,陈婉的心思越发柔软起来,这母性一旦使然,看着那怯生生的小盲女,便觉得心中怜惜得紧。
她微笑起身,走到门边,轻声细语地出言逗弄了那小女孩几句,随后从随身的香囊里,掏出了几颗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蜜饯与甜食,轻轻地往小女孩的手里塞去。
那小女孩鼻翼微动,显然是闻到了那股只有富贵人家才有的甜腻香味,但她却怎么也不敢合拢拿取,只是怯怯地将那无神的双眼,转向了灶台前自己母亲的方向。
“阿娘。。。”
“拿着吧,是这位好看的夫人赏你的。”
灶台前,正用麻布擦着手的妇人转过头,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感激地说道:“阿妹,还不快谢谢夫人。”
小女孩这才接过那几颗蜜饯,攥在手心里,小声地嗫嚅道:“谢。。。谢夫人。”
不多时,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屋子,烟火气混着食物香味,在这小小的草屋里弥漫开来。
妇人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肴,一边借着刚才的话茬,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家女儿,脸上满是笑容。
“夫人心善,我家阿妹是个苦命的,但我这当娘的,如今倒是不怎么愁了。”
妇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细汗,声音亮了几分:“要说啊,现在官府里那些大老爷们下的政令,可真是实打实的好!就说我家阿妹,若是放在前些年,哪里能养得活?可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官府的人下来清丈田亩时,竟也按着丁口,给她分了半亩水田!”
“有了这半亩地,虽然累些,但加上我那份,一年到头总归是能打下些粮食,这女娃子养活起来,可比以前容易太多了。”
顾怀坐在桌边,静静地听着。
他当然知道妇人口中那“实打实的好政令”是什么。
毕竟《恤民令》是他亲自拟定颁布下去的。
“男女同口,皆可受田”。
这是他用来强行提升女性地位、杜绝溺杀女婴恶习的根基,如今亲耳听到这项政令在最底层的乡野间结出了果实,顾怀那因为连日批阅公文而略显疲惫的心,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宽慰。
很快,那只在官道上被顾怀一箭射死的倒霉家禽,便变成了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上了桌。
妇人又去后院洗了一盆刚摘的时新野蔬,拌了些粗盐,连同酱碗酒壶,一起往桌上一搁。
“家里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全靠这鸡撑个场面,两位贵客莫要嫌弃。”妇人在围裙上擦着手,局促地笑了笑。
待到王五隐蔽地用银针和手段试过了酒菜,确认了没有丝毫问题后。
顾怀也就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客气,拿起竹筷,就着那鲜香的鸡肉和清爽的野蔬,浅浅地尝了尝那壶农家自酿的米酒。
“好酒。”
顾怀眼睛一亮,只觉得味道甘甜,并不冷冽,入喉之后,反而有一股稻米的醇香在腹中散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味道很好,不醉人,你也尝尝。”
顾怀亲自给陈婉斟了一杯,笑着说道。
陈婉端起酒杯,掩袖浅饮,随后对着顾怀和妇人柔婉一笑。
妇人见这对小夫妻吃得开心,丝毫没有嫌弃这农家粗食的意思,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她没有上桌,只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一边帮着挑拣些柴火,一边壮着胆子,问着些外头的事情。
顾怀心情不错,便也挑了些趣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着,草屋内的气氛一时温馨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