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虎子心下一振,却还是没有把话说满,只是认真告知:「不瞒阿乘,据我所知,西府这边各家委实没有怯战的,毕竟怎麽都算兵精粮足,也都想建功立业————而且,大家也是有回报谢安西平素恩养意思的。」
「我大概算了一下。」刘乘没有计较那些,而是用一种比较平淡的语调来道。「如果现在打,殷浩也不掣肘的话,你们这里应该能出三万纯战兵,姚襄那里按照你说的有六万户,就算是刚打过败仗,可按照姚襄的心意怎麽也能出两万兵————而张遇怎麽都是一方诸侯,分散据守也好,野战也罢,总也有两三万人。
「再加上战略包围态势,王师这里士气、物资都充裕,姚襄那里的兵不乏战斗经验,谢安西大概也会完全听从姚襄的指挥建议,便是打不下来,也能步步为营,蚕食而迫入。
「所以,这一战唯一的变数在於援军,只有氐人尽自己最大可能,连关中都不计较,极速支援两万以上战兵来,才有可能败退。」
「那————」刘虎子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阿乘改判断了,觉得中原这里未必没有好结果?」
刘乘隔着篝火去看这个从理论上到实际上都跟自己形成完全利益绑定的同宗兄弟,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摇头:「不,我来这里亲眼看了一圈後,反而认定中原这里必败无疑,而且就是谢尚与殷浩的责任————你还是得为了你自家性命和咱们乡里子弟的性命做好准备。」
刘虎子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道理很简单。」刘乘说起这个就有点想笑。「除了张遇,还有姚襄呢————姚襄必反的!你想想,就算是张遇打赢了,可姚襄处心积虑打张遇图的是什麽?自然是为了占据许昌,吞并张遇部众、兵马。而姚襄一旦成功吞并,继而实力大涨,到时候你们的谢安西就要面对一个比张遇更强大、更狡猾、更会做戏、打仗手段也更厉害的对手。
「偏偏你们谢安西又视他为知音,怕是既不会阻止他朝许昌方向做吞并,也不会相信他反咬一口,以至於被打上门时都要觉得是有人挑拨离间呢!不是你说的吗?你们谢安西一旦信一个人,那是推心置腹,能信到死的!」
刘虎子跟之前反应一样,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但这一次跟上一次比,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态度。
没错,他又被刘阿乘说服了一张遇不一定输,但不要紧,还有个能文能武能伴奏的羌人大单于在中原这里为两位名士做大输特输的保底呢!
於是,停了半晌,刘虎子只能再度诚恳允诺,上了战场他一定谨慎处置,先虑败,再计算其他。然後他便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被些许物资人员待遇给冲昏了头脑,明明刘阿乘反覆跟自己说了名士当国不知兵,大局必坏,自己却轻易被寿春这里气氛冲垮,甚至直接信任起了谢尚!
明明姚襄这个道理就是这麽简单,这是个胡人,是个羌人,有自己部众的,肯定会反啊!怎麽就转不过弯来,没有往那边去想呢?真就是人的层次分开了吗?
然而,开始诚恳反思的刘虎子不知道的是,篝火对面,这麽轻松几句话就说服自己的刘阿乘竟然也在反思。
反思肯定是要反思的。
不过刘阿乘的反思点跟刘虎子不一样。
刘阿乘的问题在於,他来做这个任务的时候就带着气来的,就是不情不愿的,说白了,是带着有色眼镜来看人家的,带着成见来表述意见的。
而当他理论上完成了任务,心态陡然一变的时候,看事情跟人那真就是另外一个心态了。
比如下午人家安西将军的妖娆,你怎麽说都得承认那是真名士真风流,琵琶弹得也好听,歌唱的也好听,歌词填的也好。
再等到他现在坐在这淮水北岸的渡口外,吹着暮春之风,喝着羊肉汤,听着淮水波浪荡荡,连着对战局的态度也变了。
刘虎子想明白姚襄那个点後,懊丧不已,刘阿乘却对眼下张遇这场不可避免且似乎不可预料的战事产生了一点想法—只以此战而论,竟然真有可能打赢吗?
姚襄什麽的,长远中原北伐大局什麽的,刘阿乘无论如何也都无能为力。
既够不到那个层次,也没有那个影响力一桓温使者的身份在建康很有用,在这里恐怕反而是不受信任的负作用,最重要的是,他最多最多到夏日结束就要飞奔回荆州了,连时间窗口都没有。
但是,这不代表刘阿乘能够无动於衷,连这种无能为力的大局他尚且「既喜且怜之」,何况是亲身来到即将要参与到其中的刘虎子和乡党中间呢?何况是恢复冷静後,意识到张遇这一战其实颇有余地呢?
唯独投机归投机,大局归大局,派系斗争归派系斗争,怜悯归怜悯,绩效是绩效。
穿越以来,刘阿乘一直坚定一个原则,这种世道决不能内耗,内耗就是慢性自杀,该要的就要,想做的就做,反过来,得不到的就不去多看一眼,做不了的就不去理会。
故此,翌日上午,反思并改了主意的其人回到寿春,先拜访了权翼,约定了第二日随之北上做一番深入交流。
然後便回到住处,给桓温写了信,讲明白这里的情况,然後告知对方,自己会准时在秋日到来前回到荆州境内,参与北伐,而在这之前,他将按步骤尝试一些新的动作一最基础的收集河北、中原的具体态势情报,而如果有机会他将尝试随从姚襄参与和观察讨伐张遇的战事,胜利到底算好事,但如果不胜,那必然是氐人来援,可以趁机观察评估一些事情。
最後,他免不了润色一番,告知了姚襄必反的判断,然後告诉桓温,自己的《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其实已经写到官渡之战了,剩下那几章稿件在郗超那里,如果自己此番遭遇不测,到时候桓公可以自取。至於家事,不用桓公操心,自有郗超替自己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