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弥合上下游,反覆折腾的周旋,他谢安是亲眼目睹经历的;蓝田血战时,咬着牙顶上去接上应诞的旗帜,刘乘自然与会稽众人叙述过,听起来是被迫而为,是不得不为,可这几年一直在拧巴中的谢安却比其他人更晓得那得要多大勇气;至於说出使河北,带回来三十一个北流士族,之前两位兄长信中所言举重若轻,轻易退却江西乞活,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个年轻人,这四五年,竟是真的不辞辛劳在做事,也是真的冒着性命危险去北伐了!
现在人家站在朝堂上喊,我要向北驱除胡人,向南清理朝廷,从而弥合南北,使天下一统,万世治安,你们都要听我的————你可以笑他自不量力,却不能不承认,这是天底下有数的有这个资格喊出来这些话的人。
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座谈?
桓温当年做桓琅琊时喊得话,这个人在做刘琅琊时也有资格来喊!
甚至谢安怀疑,只要自己或者此间谁稍微反驳、劝解一句,下一刻对方就会喊出这句话来。
「御龙,你自图北,又何必逼着他人向南?」孙绰忍不住打圆场。
出乎意料,刘乘没有发作,反而是目光扫过几人,最後落在谢安身上,停了许久,停的在场人发毛,最後却只是当场一笑:「我今日自是全心全意逼迫谢东山,你们这些他人又何必指斥我?」
听得这个言语,孙绰几人旋即失笑。
谢安也只能干笑,心里却已经完全後悔来找刘乘兴师问罪了,不过他也真不是单纯过来兴师问罪,而是确实热得不行想下来吃口小菜拌豆腐的。
而没过多久,打破僵局的事情来了,几人稍作沉寂,却不料一个跟着阿芜,在那个所谓女尚书台里负责调解矛盾,素来口齿乾脆的妇人忽然不顾一切从外面跑了过来,累的气喘吁吁,远远便大喊:「君侯,君侯,阿蛇那里生了!」
刘乘不敢怠慢,赶紧起身。
谢安几人更是压着释然之态,也都肃然起身————这年头生孩子可是母子全都生死无常的经历,谁也说不好待会是喜事还是丧事,又或者是喜丧皆有。
他们也真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
僧支道林立即表态,马上免费开念佛经,为刘琅琊家里做祈福。
刘乘自然点头,然後便强压镇定,迫不及待来做询问:「阿旺嫂,他们都赶紧烧水了吗?阿蛇去产房了吗?钳子也要用开水烫!那几位长辈妇人都在吗?」
孰料,那妇人来到堂前,气喘吁吁听着这话,竟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了半晌,待刘乘说完,方才赶紧堆笑以对:「君侯,阿蛇夫人是已经生了————万万大喜,母女都好。」
刘乘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懵在那里。
妇人只能赶紧解释:「阿蛇听说这边吃光了小厨房里的豆腐,非要去磨坊那边亲自取豆腐,结果回来路上羊水破了,接着因为走动的快,直接在菜地里生了,所幸跟着的人多,不过孩子生的极顺、极快,脐带都是阿蛇自家用匕首割开的,我来之前,她已经能自行走动,往产房里休息了。」
这个时候,我们这位刘琅琊方才感觉整个身体都漂浮起来:「阿生在菜地,倒是天意。」
那妇人不愧是负责调解矛盾的,闻言赶紧来笑:「大家都这般说。」
「劳烦阿旺嫂了,你先回去,我片刻就去看她们母女。」刘乘赶紧点头。
妇人这才匆匆离去,而刘乘也回头来对僧支道林:「我素来不信佛道巫蛊,但今日却也晓得为何那些人信了,劳烦法师在我家多留几日,最好还是将经文诵完,大张旗鼓那种,让庄园内的人都看到。」
「适逢其会,此事正该交予贫道。」支道林自然懂得这些道理,只是微笑以对。
其余人看到刘乘完全释然,也都过来道喜凑趣,谢安都没有再端着,过来拱手,并随口来问:「听御龙的意思,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姓名?若是女儿便叫阿?」
「诚然如此。」刘乘得意以对。「之前我以萝卜、菜救了江西乞活千余人,便决定若是生男则唤萝卜,生女则为阿,按照佛家说法,也算是做父亲的为儿女做的福报了。」
说着,复又主动反问谢安:「东山先生知道西山乞活之事吗?」
谢安默然不语,他如何不晓得,对方骤然晓得女儿降生平安,气势是没有之前那麽激烈了,戏谑之态也回来了,却还是隐约在针对自己呢?
果然,刘乘复又叽叽歪歪讲了一遍自己之前处置江西乞活的事情,只是叙述角度与朝廷和两位谢氏兄长说的截然不同,刘阿乘这里更在意的是自己救了千余人,使之免遭刀兵,而朝廷和京城士族那里则是惊叹於刘乘如此轻易就将一场大祸给消弭於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