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朗笑,有中年男子步入厅中,团团揖手。
「某乃汾州军行军司马杜延韬,奉节帅之命来招待诸位。还请诸位万莫觉得怠慢,节帅到任沁州,最重视的就是你们这些父母官。只是,今日宴席只是虚礼,并不按官职来排,终究得给阵前杀敌、卖命的将士们面子,武夫嘛,最好脸面。」
「是。」
「节帅少不得亲自招待他们,只好由我来款待诸位了。」
「能见杜司马,也是我等的荣幸啊。」
众人纷纷举杯。
气氛才热闹了些,杜延韬又道:「此外,还有一事需劳烦诸位。」
「杜司马但说无妨。」
杜延韬笑意愈浓,声音却沉了几分,道:「今岁朝廷向契丹输纳之岁币、贡奉,较旧例又增三成。十二州分摊,沁州额内,需上供粳米三千二百石,糯米六百石,绸绢一千四百匹,布二千八百匹,丝绵三百斤,皆有定数;而沁州还有应纳田税、身丁钱米,一千一百石有余、绢八百余匹。此缺额,须在两月内尽数补足。节帅已在陛下面立状,限秋赋前完纳,不得迟滞一日。诸公各管乡厢、里正、户长,务必严督催科,毋使亏额累及全军————」
「什麽?!」
张昭敏脸色巨变,起身道:「杜司马,此事莫非有误?节帅昨日亲口应允,到任之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如今这般重赋骤加,沁州百姓,还有活路吗?」
杜延韬笑意褪去,道:「这是朝廷国策、是陛下圣旨,更是对契丹的岁贡,你说有误?」
「沁州山多地瘠,土薄石硬,一年所产本就无几。这般强征,百姓今冬断粮,又要饿死多少人?」
「不纳贡,契丹铁骑便要南下打草谷,到时候城破家亡,死的又何止是百姓?你只知怜民,却不知国难,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忧,只会在此空喊体恤,又有何用?」
"7
萧弈听他们不过吵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没多大意思。
相比而言,若人认出自己,那才刺激。
忽然,他若有所感,转头一看,邻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凝视着自己。
萧弈起初不确定,点了点头,待见对方颔首回礼,才确定是被关注到了。
「小老儿是和川县令,王怀贞,见过阁下。」
「见过王县令。」萧弈问道:「王县令识得我吗?」
王怀贞不答,艰难缓慢地撑起身,挪到萧弈附近,抬手一拱,小声道:「无论是否认得,小老儿今日只想留一份善缘。来日阁下若到和川县,小老儿箪食壶浆以迎阁下。」
听到最後,萧弈不由一怔。
被认出来了?
然而,王怀贞说罢,已又挪了回去,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也费尽了精力,昏昏欲睡。
萧弈深深看了这老县令一眼,再一琢磨,觉得此人可谓老道,有眼力、沉得住气、克制,哪怕发现了也点到为止,留条退路,少做少错。
再看张昭敏,已吵到激动,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杜延韬终於发了怒,叱道:「张昭敏!你大胆,反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