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翠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两人并立窗前,目光落于溶溶夜色深处,竟都忘却了寒意。
不知为什么,展昭的眼眶忽然有些温热。
那刺透重重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可不就是天地间最亮的一道光么。
它或许没有日上中天之时的阳光炽烈,也不如日落长河时的夕光柔美,可是若没有这道直面浓重阴霾与暗沉的曙光,又如何能拉开无际夜幕,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清平天下?
“端木。”
“嗯?”
“曙光现时,便要动身去人间冥道?”
“是。”
“那我送你。”
“……好。”
夜色依旧浓稠,正是入曙之前最暗的时辰。
端木翠与展昭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绕开地上陈尸,登上宣平城楼。
站在垛口处向外看去,远处点点灯火,侧耳细听,隐有呼喝之声。
庞太师还真是尽忠职守,知道宣平疫重不敢入城,但城外的守备,丝毫都不放松。
“也不知道冥道长得什么模样。”端木翠深吸一口气,想了想两手合十拜了一拜,“女娲娘娘,你梦中有知,得好好保佑我才是。”
展昭笑道:“为什么是梦中有知?女娲娘娘也跟瀛洲的神仙一样,都睡下了?”
端木翠得意道:“展昭,这你就不知道了,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女娲娘娘、伏羲大帝这样的神仙开山鼻祖,老早就隐退啦。”
隐退?一时之间,展昭倒真是有些不解。
“就好比江湖中的门派咯。”自打展昭教她以江湖人自居蒙过李掌柜之后,端木翠俨然一副老江湖的架势,“老一辈的掌门传位给新一代的掌门,新掌门老了之后又将位子传下去,否则一个人总霸着掌门的位子有什么意思,早晚有做腻的一天。再说了,你老不让位,弟子们没有出头之日,心里头也不痛快呀。”
“就好比上古时的禅让?”展昭有些明白过来。
端木翠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有那么几分像,可也不全是。我琢磨着,是他们自己做神仙做腻了,做了成千上万年,也做不出什么花样来了,索性甩手睡觉去。反正天地已成乾坤已定,剩下的,后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倒确实是这个道理。”展昭微笑,“不过,做神仙也会做腻吗?”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你不做神仙,当然不知道做神仙的辛苦。刚开始时还挺新鲜,可以在天上飞,可以在水里跑,可是展昭,我又不是有病,谁还见天飞来飞去的不下来?我没做神仙时,总觉得要什么就有什么,想什么就成什么的日子是最惬意不过了,真的过上了这种日子,反而觉得没什么劲。女娲娘娘他们过了上万年,不烦才怪。”
“所以,就陆续睡去了?”细细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反正新一代神仙已然长成,放手让后来人去做也未尝不可,“睡在哪里?”
端木翠俏皮一笑,伸出手臂比画了个大圈:“偌大天地,我也不知他们都睡在何处。听说女娲娘娘化作一块青石,沉睡于茫茫大山之间;伏羲神化作深海巨树,枝干抽生数里之遥,无数鱼虾在枝丫间洄游……你不用担心他们被吵醒,再大声响都吵不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