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屈的手艺我吃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闻都能闻出味儿来。”
老将军端详着瓷盘,慢条斯理地评价:
“色泽红亮却不发黑,汤汁全挂在粉条上,不见多余的浮油;葱花翠绿,刀口齐整,香气是温润醇厚的,没用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浓香精。色、香、形三样,你小子算是拿捏住了。”
张明远双手端过筷子递上,适时应道:
“爷爷目光如炬,连后厨的用料分寸都能一眼看透,晚辈佩服。”
林苍柏被捧得受用,眉开眼笑地拿起筷子:
“当年在战场上,没仗打的时候,全连就指着我这个副连长琢磨野味野菜。怎么苦中作乐,老头子自认算半个行家!”
说话间,老人的筷子探向盘中,夹起一挑红薯粉条与碎肉。
炖得浓油赤酱的五花肉末紧紧黏在粉条上,筷子提至半空,软糯透亮的粉条微微颤动,却韧劲十足,未断一根,肉糜也未曾散落丁点。
林苍柏将粉条送入口中。
老人咀嚼了两下,双目陡然睁大,喉头快速吞咽下去。
“肉烂成了泥,肉香全吃进了粉条芯里,可这筷子夹起来,肉块不散,粉条不糟!”
林苍柏放下筷子,赞许地指了指盘子:
“小张,讲讲这里面的诀窍,软烂成这样,怎么做到底子不碎的?”
餐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连闷头扒饭的林承武也抬起了眼皮。
张明远双手垂放在桌沿,条理清晰地开口:
“回老首长,其实诀窍就在火候与骨架。”
“炒肉的时候,得先用文火把油脂煸干,逼出肉香,让肉块有了紧致的底子;下粉条之后,绝不能拿锅铲胡乱翻搅,得借着砂锅的恒温慢火煨透。”
张明远目光平静,神情自若:
“肉烂过头了,筷子一碰就化成渣,没了嚼劲;粉条太软了,一夹就断,便上不得台面。做菜和做事、做人是一个道理。身在基层,若是一味软弱退让,遇事成了一摊烂泥,什么担当都扛不起来;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底子立不住,谁都能上来踩上一脚。”
林承武手里的银筷悬在骨瓷碟上方,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林承武缓缓抬眼,越过腾腾热气,深深盯了张明远一眼。
这小子嘴里是在剖析菜的做法火候,暗地里却是在点他刚才那番“行险出格”的训斥。
在基层若不当一把硬骨头的斩马刀,便只能沦为各方派系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客厅外的防风竹帘被穿堂风拂过,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餐桌上的气氛在这一番话落之后,愈发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