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离开井口的是他的头。
当他整个人从倒流井底穿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肉身已经没了。
皮肉、骨头、血,全化在井里。
只剩一团魂,灰蒙蒙的,裹着心口那枚银珠,轻飘飘地落在下界的土地上。
陈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能感觉到风从身上穿过,像穿过一层薄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的泥土。
他的魂体在下界的空气里微微发亮,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他活了。
又死了。
可不管怎么说,他站在了下界的土地上。
陈平抬头。
面前是一片荒了的田埂,野草长得齐腰深。远处有山,山脚下有村落,炊烟正从几间破瓦房里升起来。他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清河村。他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陈平站起来,魂体轻飘飘的,走一步飘三步。他朝着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住。
村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朝着他这个方向,像在等他。陈平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林桂花。
活着的林桂花。
没有铜丝,没有灰灯,没有无相门的黑袍。
她站在村口那棵枣树下,日光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回来了。”她说。
陈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越迈越快,最后跑起来。
可等他跑到枣树下的时候,林桂花不见了。
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刚落的桂花叶,打着旋儿落在陈平透明的掌心里。
陈平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叶子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他凑近去看,看清楚了那四个字。
“替我好活。”
陈平跪在枣树下,手心里那片桂花叶已经被攥得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