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话音刚落,却忽然话锋一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并不沉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仿佛发自肺腑的遗憾与感慨,在这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意有所指,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唉。。。。。。仙师大才,说到底,终究是道门中人,是两仙坞的二仙之一,是三清祖师座下的弟子。。。。。。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深远,语气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世间大才者,何其众多?渤海沈济舟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萧丞相身边,更是有个惊才绝艳、连本侯都羡慕的大才;便是那冢中枯骨拓拔离,生前也有个文武双全的赵风雨。。。。。。”
钱仲谋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保养得宜的手,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落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反观本侯。。。。。。坐拥荆南,麾下看似人才济济,可能让本侯用得得心应手、真正托付心腹的,却又能有几人?真叫人。。。。。。可叹啊!”
他这话一出口,站在不远处的槿瑛姑姑,以及他身后那两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银甲卫统领,脸色皆不由自主地微微变了一下,神情间掠过一丝不自在,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他们自然听得出,侯爷这番话,虽然看似是在感慨天下人才分布,但未尝没有敲打他们这些身边人的意味。
钱仲谋一番感慨之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自他现身以来便一直静立一旁、神色沉静的苏凌。
他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番,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一丝故人重逢般的熟稔。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更加平易近人,仿佛面对的并非立场相对的政敌,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哎呀,方才本侯只顾着与浮沉子仙师说话,竟冷落了苏黜置使,实在是失礼,失礼!”
钱仲谋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当年龙台诗会,一别经年,今日在此地与苏黜置使重逢,不知苏黜置使别来无恙否?”
苏凌见钱仲谋主动与自己打招呼,姿态谦和,言语客气,心中虽知此人城府极深,不可轻信,但面上却也不失礼数。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礼,声音清朗,从容应对。
“侯爷言重了。本该是苏凌先向侯爷见礼才是,倒是苏凌疏忽了,还望侯爷勿怪。龙台一别,今日得见侯爷风采依旧,雄姿英发,苏凌亦感欣慰。”
钱仲谋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竟主动站起身来,走到苏凌面前,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了苏凌的手,那姿态亲密得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他拉着苏凌的手,语气诚挚而热情。
“苏黜置使乃天子钦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见黜置使如天子亲临!说起来,本侯也该向苏黜置使行礼才是!苏黜置使太谦虚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苏凌的手,将他引到石桌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来来,苏黜置使请坐!坐下说话,坐下才好说话嘛!站着说话,岂不显得生分了?”
苏凌见钱仲谋如此热情,心中虽警惕更甚,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地谢过,便在与钱仲谋隔着一张石桌的对面石凳上,坦然落座。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简陋的石桌,桌上的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
风雨亭外,火把通明,银甲卫肃立,红芍影众人噤若寒蝉;风雨亭内,两位立场迥异、却同样心思深沉的人物,终于在这荒山野岭的破亭之中,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