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黑闼咬牙切齿,说道:“今日血债,来日必教李世民血偿!”望向官道上唐军方向,令道,“不能让他跑远了!立刻飞报大将军,就说我等中伏,但已咬住贼部,请大将军加速进兵!”
……
捷报传到前军,李世民却并无多少喜色,——两千汉骑,几个无名汉将,本不在他意中,只道:“徐世绩的主力必在后方。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务必赶在他主力追到之前,进到泾阳。”
……
就在李世民击退汉军追骑的当夜,一道巴蜀急奏送入长安。
急奏由蜀中快马日夜兼程送来,封皮上的火漆都已发黑。
内侍将急奏送入寝殿时,已是深夜。
李渊本已安歇,披衣而起,看完急奏,他久久没有作声,良久,才命人去请裴寂、萧瑀。
裴、萧二人匆匆而来,殿门在身后关合,将沉沉夜色与隐约更鼓一并隔绝在了外头。
李渊将急奏递给他们,背靠龙榻,闭目不语。
裴寂先看,萧瑀随后。
急奏内容并不长,字字却如重锤,砸得二人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所禀为汉将裴行俨已率部经夷陵入蜀。
——却乃数日前,打着“裴”字旗号,兵到夷陵的汉军所部,正是裴行俨部。
裴行俨为何会此际出现在夷陵?无须多说,这自是因旬月前,李善道下给裴仁基的,令他联络夷陵、争取早日兵到夷陵的这道密旨之故。裴仁基接旨后,一边与夷陵取得联系,一边加紧对萧铣北犯诸部的清剿。朱粲等被歼灭之后,萧铣北犯余部早是惶惶,几番激战下来,南阳等地之围尽解,凡其北犯诸部或降或遁。裴仁基於是就令裴行俨率前锋数千,先入夷陵。
而又为何到了夷陵后,这才短短几日,裴行俨以区区数千之众,就已兵入巴蜀?
这其间,又主要是两个缘故。一个是夷陵通守许绍的相助之力,裴行俨兵到夷陵之时,萧铣攻夷陵之众已经撤逃。便在许绍的帮助下,搜集到了船只百余。裴行俨遂得以很快的就渡江而西,溯流而上,直入巴蜀。另一个缘故,则是其众虽少,可裴仁基在荆州连败萧铣、乃至汉军在关中攻城略地,所向皆破的消息早传遍了蜀中,又李渊数次从巴蜀强征粮秣、丁壮,巴蜀百姓也已有怨言,乃裴行俨兵锋所至,蜀中郡县望风归附,已连下数城。
“萧铣以十万之众,竟不敌汉贼偏师!”裴寂面色惨白,说道,“裴行俨今已入蜀。陛下,退守巴蜀之策,已是、……已是不可行了。”
李渊慢慢睁开眼,看了下裴寂,一日苍老甚过一日的面容上,皱纹密如沟壑,瞧不出他的喜怒,花白的胡须垂於胸前,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萧铣十万之众,不敌汉贼一旅偏师!裴监,方今汉贼已然入蜀,退守巴蜀此策已不图矣!我亦悔矣!未早从卿言。”
“陛下!”
李渊说道:“巴蜀既已不可退,裴监,你还有别策,以应眼下局势么?”
裴寂无言以对。
李渊说道:“此间无外人,卿有何议,尽管言来。”
裴寂撩衣下拜,重重叩首,声音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说道:“臣、……臣不敢言。”
李渊已知其意,转看萧瑀。
萧瑀也已跪伏於地,同样的以额触席。
殿中一片死寂,烛花忽地爆了下,颤颤巍巍的。
李渊便摸了摸胡须,叹了声:“须发日疏矣!”定定地瞧了稍顷堆满蜡泪的烛台,却竟是莫名地笑了。笑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寝殿中,清晰得如同一声惊雷!
裴寂与萧瑀浑身一震,额头更深深地抵在了地上。
“朕自太原起兵,拔霍邑,破临汾,入长安,建大唐,身历百战。又苦战累年,灭薛举父子。谶云,‘李氏当兴’,朕初以为,这个‘李’字,落在朕的身上。如今看来,这个李,怕是要落到李善道这小子身上了。”李渊笑着,掂起榻边御案上的一柄盘龙如意,摩挲着如意上冰凉的龙纹,声音里既有自嘲,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朕这一生,受窘於隋,曾几为杨广所害;后以天下大乱,乘势而起,得了今日基业。可说到底,朕终究还是敌不过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