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自太原起兵,拔霍邑,破临汾,入长安,建大唐,身历百战。又苦战累年,灭薛举父子。谶云,‘李氏当兴’,朕初以为,这个‘李’字,落在朕的身上。如今看来,这个李,怕是要落到李善道这小子身上了。”李渊笑着,掂起榻边御案上的一柄盘龙如意,摩挲着如意上冰凉的龙纹,声音里既有自嘲,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朕这一生,受窘於隋,曾几为杨广所害;后以天下大乱,乘势而起,得了今日基业。可说到底,朕终究还是敌不过天命。”
他说到这里,大笑两声,撑起身子,问道,“裴监,你不敢说的,无非是劝我降汉,是不是?”
裴寂伏地,不敢接话。
李渊又看向萧瑀,温声道:“萧郎,你也是此意么?”
萧瑀到底性子刚硬,到了这等关头,比裴寂多了几分胆色。他抬起头来,额上磕出一片红痕,眼中隐有泪光,说道:“陛下,臣不敢言降。然今汉军势大,潼关、蓝田皆失,长安孤城难守,巴蜀退路已断。臣等死不足惜,可陛下万金之躯,实不可轻掷!”
李渊默然了会儿,又笑了,说道:“万金之躯?成王败寇耳!”他挥了挥手,仿佛是要赶走这满殿的沉重,“罢了,罢了。你们先退下。明日再来见我。”
裴寂、萧瑀伏拜多时,听到李渊躺下的声音,又听到李渊翻身的声音,又听到李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气息在空旷的殿中拖得很远,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松了下来,又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了李渊的鼾声,——只也不知这鼾声是真是假?但两人也算是有了不可再留下来的理由。两人就互相对视了下,轻轻起身,倒退着退出了寝殿。
殿外夜风穿堂而入,两人的影子在柱壁间拉得忽长忽短。
裴寂忍不住低声说道:“萧公,你说圣上?”
萧瑀未有回答,退后半步,向他一揖,便转身走了。
裴寂望着萧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抬头看了看夜空里被薄云遮去半边的月亮,低声自语道:“天命……、天命……。”李氏当王、桃李子的谶纬、童谣回响在他耳边,曾几何时,这也正是他进劝李渊起兵时所用的催燃之火。如今这把火,烧尽了隋室,也烧到了自家殿前。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裴寂站在廊下,夜风拂过他斑白的鬓角,想起了晋阳宫中的当年当夜,他与李渊对坐,烛火摇曳,酒尚温,话未竟。彼时他说“李氏当兴”,说得何等笃定,仿佛天命就攥在掌心!
寝殿之外,非人臣可久留之地。
裴寂收回心绪,迈步出廊,下了玉阶,也出宫而去。
宫城空旷,夜已深了,传来更鼓之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
李世民兵行甚急。
次日上午,已到泾阳。
他命大军在城外暂驻,自率数百骑驰到城下。
城中守将见他亲临,又惊又喜,慌忙开城。李世民连城门都没进,先问起汉军动向。守将禀报,华阴、郑县、渭南诸县已先后被汉军攻破,李善道的前锋,听说已经进到了新丰。
“新丰……。”
过了新丰,就是长安了!
李世民回头望向来路,一路行军迅捷,徐世绩的主力并未能追上他们,但斥候已经探明,徐世绩部就追在他们身后不足百里,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必到泾阳。徐世绩部一到,汉军侦骑密布,他就不便从容行突袭李善道部此策了。必须在徐世绩到前,他就引骑潜往。
想到此处,李世民正要说什么,数骑驰近,押着一人。
“殿下,此人自称是李贼善道使者,说奉李善道之命,有书信呈给殿下。”
李世民心中震动:“李善道得讯这般之快?已知我到泾阳!”目落使者,令道,“呈与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