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医过的病人的儿孙,有他打的铁器用了一辈子的老主顾,有当年迎神节跪在道旁、如今也白了头的乡邻。
周恒带着妻儿从青州外赶了回来,那条空袖管在秋风里晃着。他在床前坐了整整一日,走时在院门口站了很久,背影佝偻得不像话。
范远早已不在了,扶摇楼来的是新一辈的楼主,在床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口称师祖。
秦昭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她也老了,满头银发挽成一个髻,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
只是这些天,那双眼睛总是红的。
她不哭出声,只是给他喂药的手,一直在抖。
夜里他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又赶紧擦掉,怕他醒了瞧见。
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说,用灵力吧。
用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但她也知道,秦忘川不会用的。
这话,就那么卡在喉咙里。
这一日黄昏,院门外没有脚步声,屋里却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一头白鹿,静静立在床前。
近百年过去,白露早已今非昔比。
它的身形比从前高大了整整一圈,通体的白毛温润如玉,那对鹿角之间,隐隐有云气流转。
这些年山里的精怪走兽,没有不敬它三分的,便是修行中人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鹿君。
可此刻,这头连雷劫都趟过的白鹿,只是把头低下来,轻轻搁在床沿,像许多年前那头贪嘴的小鹿一样。
它望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低声开口:
“先生。”
“即便是您这般的人物……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吗。”
“那我等修道……”
秦忘川躺在床上,那口气已是若有似无。
听见这话,他却极轻地反问了一句。
“逃?”
“为什么,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