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落在地上,方守平的手攥紧了。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低着头,盯着公案上那沓自己写了许久的文书,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全知道。
三十七个人的底子他翻了不止一遍。
侵田的、贪银的、卖官的、逼死人的,这些人的履历他每查出一条就在心里骂一句,骂完了,接着查下一个。
但他没有因为这些人不干净就把他们从卷宗里划掉。
因为那不是他的职权。
一个人该不该死,不是他方守平说了算的,也不该是任何一支军队破城之后拿刀砍的。
“下官知道他们不干净。”
方守平抬起头,嗓子沙哑。
“但律法不是按干不干净来判的。”
“贪官有贪官的罪,该审,该判,该杀,朝廷的刑律写得清清楚楚,一桩桩一件件拉出来过堂,供词画押、三司会审、量刑定罪,走完程序再杀,那叫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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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顿。
“破城之后,不审不问,拿刀就砍,那叫私刑。”
苏承锦坐回客座,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搭扶手,没有打断他。
方守平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程序不对,结果就不对,就算杀的全是该死之人,没有经过审判定罪,那这刀下去的每一个人头,都是一笔糊涂账。”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话到此处顿了一拍,又狠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
“何况还有那三个人。”
方守平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
“一个是州学博士,姓周。”
“教了二十年书,景州城里一半读书人是他的学生,束修收的最少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八百文,不够他买纸墨的,他就自己抄书卖给书铺,拿那点钱贴补家用。”
“一个是仓监丞,姓吴。”
“管粮仓出入账目,从未短过一粒粮,叛军破城那天他还在仓房里盘库,听见外面杀声震天,出来看了一眼,被冲进来的士兵当成了官府中人,一刀砍倒在仓房门口。”
“还有一个是驿传尉,姓丁。”
“五十三岁,在驿站干了一辈子,接了一辈子的过路公文,连个贪字都不会写,他婆娘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儿子,日子不好也不差,那天他就是倒霉,穿着官服站在驿站门口,跑都没来得及跑。”
方守平的声音顿住了,正堂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