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气。”杜构道,“就是醒不过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檐下的雪,被风卷着,一片一片地,往灯笼那点光里飘。
廊壁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早松了,落了薄薄一层灰。
那是杜如晦年轻时用的,杜构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不收起来,父亲说,挂着,看着,提醒自己当年是个上得马的人。
如今这张弓,落灰落了好些年,没人去碰。
“爹年轻那会儿……”杜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他领咱俩去城外打猎,一箭射偏了,自己先笑了,说这箭法,丢人。”
杜构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弓。
“后来他就不去了。”杜荷继续道:“说自己这把骨头,颠不得马背了,往后就在家里待着了。”
“那会儿他身子还能动。”杜构的声音有些哑,“这几个月,他连账本都翻不动了。”
这样的夜,兄弟俩已经数不清守了多少回。
每回都是孙思邈来扎一针,留下一句先这样吧,再走。
每回杜荷都觉得,这一回,怕是要到头了。
可每回,天亮了,那口气,还在。
杜构起初还觉着,这是好事,父亲一次次从生死边上挪回来,怎么会不当好事看。
到后来,渐渐看出些别的味道来。
爹这是在熬,熬一天,少一天的力气,跟油灯似的,芯子越烧越短,火苗一回比一回弱。
按照孙道长的预算,生命已经到头了,这两个月,是杜如晦自己硬生生把那根芯子,往后拽了又拽。
为什么拽,杜构想不明白。
远处坊门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急。
杜荷抬起头。
那阵马蹄声不止一骑,少说也有七八匹,踏着积雪,闷闷地响,往这条坊巷里来了。
杜构也听见了,眉头皱起来。
“这个时辰……”
马蹄声到了门前,停住,杜荷提着灯,迎出去,灯光照见当头那骑,玄色大氅,下了马,是李世民。
杜荷手里的灯,险些没端住。
“陛……”
“不必。”李世民摆了摆手,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大氅一角带起一片雪,“克明呢?”
“正……正在屋里。”杜荷往边上让了一步。
李世民身后,又下来两人。一个鹤发,一身道袍,是孙思邈,手里那个药箱,他随身带着,走到哪都不撒手。
另一个,年纪更长,穿得最素,下马时慢了半步,旁边有人想去扶,被他摆手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