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别看老汉落魄,以前老汉还小的时候啊,家里也有几亩地呢!那时候,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借宿了一晚,爹娘便求着他给老汉看了看手相。”
陷入回忆里后,孙老汉的声音和坐姿明显自然了许多,他微眯着眼睛,看着望不见边际的田垄,轻声说道:
“那道士说老汉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但只要能好好种地,最后说不定还能搏一把富贵,老汉信了,从那之后,看庄稼就跟看自己的儿女一样。”
孙老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他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苍老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悲喜之色,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片平静。
好像那些事实确实已经远去,跟他再无关系了一样。
“老汉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会伺候庄稼,哪怕是大旱的年景,别人家绝收,我也能在地里刨出粮来,我以为,只要肯干,只要有力气,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后来。。。日子怎么就越过越难了呢?”
“租子年年涨,税赋年年加,地里的收成再好,落到自己袋子里的,却越来越少,为了还债,地卖了,变成了佃户,为了给婆娘治病,草屋也没了。”
“我那闺女。。。最是懂事。”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提到闺女时,眼角才浮现了一丝痛楚。
“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为了给我省口嚼谷,把自己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瘸子。。。就为了换那半袋陈米。”
“出嫁那天,她穿着我不晓得从哪儿改来的红袄子,笑着对我说:‘爹,你种了一辈子地,也该享享福了。’”
“可后来。。。后来她难产,那个瘸子家里不肯请大夫。。。就那么。。。就那么。。。”
孙老汉脸上的沟壑堆叠了起来。
“公子,我不怕苦,真的,以前我种地,那是真的把命都搭进去了,为了那点肥,我大冬天去捡粪,手冻得全是口子。。。可地里就是不长东西啊!庄稼黄得像枯草,交了租子,连稀粥都喝不上。。。”
“老汉我就想不通,明明我种地是一把好手,明明我比谁都勤快,为什么。。。为什么就活成了这个鬼样子?”
“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是命不好,是地薄,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今天我才晓得,不是地不行,是我们不懂地啊!这地里是有宝贝的,只是我们瞎了眼,看不见啊!”
周围聚过来的庄民,大多也是庄子里之前的佃户,听着孙老汉的故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低头抹泪。
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彷佛已经放下一切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勤劳、隐忍,却因为知识的匮乏和制度的压迫,活得像蝼蚁一样卑微。
顾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过去的,追不回来了,但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孙老汉抹了把脸,直起身子:“公子尽管吩咐!老汉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手艺。”
顾怀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孙老,就是庄园的农业主管。”
“主。。。主管?”孙老汉愣住了,这个词太陌生,听起来倒像是城里的官老爷,“是。。。是管家吗?还是监工?”
“这不是管家,也不是工头。”顾怀解释道,“这是一份职务,这庄园外几百亩荒地,以后怎么开垦,种什么,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全由你说了算,在种地这件事上,连我也得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