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每一次来到这个院子都不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会带着大夫给他们检查身上的伤口,有时候会让人量一量他们的身宽体长,有时候会让那个书生教他们写一二三四。。。
他们也曾恐惧过,以为是遇见了人贩子,可他们看看自己--全身上下有哪怕一点值得被别人惦记的东西么?
答案是没有。
除了不让他们出这间院子,年轻男人没有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就好像以前需要拼命需要舍弃尊严才能得到的食物与安稳,在这里却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几天下来,哪怕是再疯癫再警惕的少年郎,也开始习惯于有那么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然后说出命令。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顾怀也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些警惕、凶狠、贪婪的眼神,心中微微点头。
李易办事一如既往地靠谱。
观察下来,这些人,确实是他在找的种子。
“吃。”
顾怀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下一瞬,院子里原本凝固的少年郎们动了起来。
没有筷子,他们直接用手抓,滚烫的米饭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有人被噎得翻白眼,捶着胸口也要硬咽,那两片肥肉更是被他们像宝贝一样塞进嘴里,甚至舍不得咬碎,只想让那油脂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刻。
那是对食物最疯狂的占有欲。
甚至有两个孩子因为抢夺掉在地上的几粒米饭,下意识地就要扭打在一起。
顾怀眉头微皱。
那两个孩子动作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迅速分开,各自把地上的米粒捡起来塞进嘴里,连带着泥土一起吞下。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碗都空了,干净得像是被舔过一样。
顾怀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渍,重新抬起头,用那种依然警惕但多了一丝顺从的目光看向他。
“饱了吗?”顾怀问。
“饱了!”
回答参差不齐,声音沙哑粗厉,还有些透着股变声期的尖锐。
“记住这个味道,”顾怀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飘荡,“这是肉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这些孩子中间。
他没有像训练团练那样要求他们站得笔直,也没有像对待庄民那样温和可亲。
他的眼神很凉薄,但也很坦然。
“李易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应该跟你们说过,这里能让你们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能让你们顿顿吃饱饭。”
“但有一个道理你们应该比很多人都懂,那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顾怀指了指庄园外那片虽然是夜晚,却依然有巡逻火把闪烁的团练营地:
“在那边,有几百个壮汉,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是举石锁,练长矛,练列阵,练怎么在战场上把刀捅进敌人的肚子里。”
“他们是兵,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冲锋陷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