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要下雨了。
大堂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还有县丞、典史、主簿,都低垂着头。
书房那场“托孤”一般的戏码已经传遍了整个县衙,县尊“病重”,这个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年轻人,手里现在捏着陈识的印信,捏着整个江陵城的生杀大权。
好在自从汉代以来,师生关系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传道授业解惑,而是一种在政治层面上都会被别人认可的复杂关系,非常时期,顾怀以县尊学生的身份接过江陵大权,倒也没人说什么。
平日里这样可能还有很多人不认,会有各种刺头等着他摆平,可谁让赤眉军直奔江陵就来了呢?
所有人都需要个主心骨,陈识站不出来,好在现在还是有人站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顾怀翻动案卷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顾怀合上了一本关于城防修缮的册子。
“我有个问题。”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既然诸位都在,不妨给在下解解惑。”
“顾公子请问。”江陵典史恭敬回应--这份恭敬倒也未必全部真实,但好歹他们此刻愿意摆出这样的姿态,就说明起码在城破或者守下来之前,顾怀还是能握紧这份权柄的。
这样也好,省去了太多杀鸡儆猴或者分化夺权的功夫--顾怀这样想道。
“我看卷宗记载,去岁秋,赤眉军也曾犯境江陵,”顾怀问道,“当时江陵守军不过千余,钱粮也不比现在宽裕多少,却守了整整一月,逼退了赤眉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有过一次守城大捷,为何今日满城上下,从诸位到百姓,却都如丧考妣,仿佛赤眉军一到,江陵就必破无疑?”
这也是顾怀在翻阅卷宗时产生的最大的疑惑。
如果江陵真的这么脆弱,一年前就该破了,何必等到今天?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苦笑的,有尴尬的,还有一脸无奈的。
最后还是那位典史长叹了一口气,苦着脸道:“顾公子,您有所不知啊。。。去岁那哪叫什么守城大捷?那是。。。那是咱们运气好。”
“运气?”顾怀眉头微挑。
“正是,”典史摊开手,一脸颓然,“去岁来的,不过是赤眉军的一支偏师,统共也不过两三千人,且多是老弱,装备简陋,说是大军,其实连流寇都不如,那时候赤眉军的主力,那几位传说中的‘大帅’,正带着几万人在荆襄腹地跟朝廷的平叛大军死磕呢!”
“咱们江陵只是蹭了个边,那些打着赤眉军旗号的反贼见攻了两天没打下来,又怕朝廷援军,便自己退了。”
顾怀沉默了。
原来如此。
所谓一直宣扬的“江陵大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两千来流寇,就能把江陵祸害到今年这种遍地流民、春耕俱废的程度,那岂不是说明,江陵这边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把最新的武备、钱粮、兵籍册子都呈上来,”顾怀重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冷,“我要听实话,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拿糊弄县尊大人那一套来糊弄我,我就让他先上城墙跟赤眉军谈谈心。”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