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北三十里,野猪岭。
从这个地名能看出来,这里以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野猪甚至会下山明目张胆地在农夫的地里抢食。
可是现在,这里只是一片荒芜的丘陵,而且还被无边无际的营帐和人海所淹没。
赤眉军红煞部的大军,进江陵了。
原本已经荒无人烟许久的野猪岭,如今被汗臭、排泄物、腐烂的伤口以及尸体焚烧后残留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淹没。
这就是乱世的味道。
营盘扎得很乱,不,与其说是军队的营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难民窟。
处于核心位置的,是几百顶用染红的牛皮或粗布缝制的营帐,那里驻扎着赤眉军的“老营”,也就是真正的战兵。
而在老营的外围,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附军”。
其实就是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没有帐篷,只能在地上挖个坑,或者用几根树枝搭个窝棚,甚至直接蜷缩在背风的土坡下。
很多时候,看见这一幕的人根本分不清睡在那里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大帅,粮草要见底了。”
中军大帐内,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有人继续道:“下面人上报,营盘外围,已经有流民开始煮人了。。。有个小校闻见肉香,以为是哪个泥腿子运气好打着了野兔,想带人过去打打牙祭,结果发现锅里飘上来条炖烂了的人腿。”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好像属下提到的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胃口。
“昨天不是刚抢了一个寨子吗?”他问,“怎么就没了?”
“那个寨子太穷了,除了几百条人命,没剩多少粮食,”负责后勤的属下苦着脸,“咱们人太多了。。。光是老营的弟兄每天都要吃掉不少,更别提外面那些。。。”
“外面那些?”
红煞冷笑一声,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地上。
“外面那些是人吗?给他们吃什么粮食?让他们去啃草根,去啃树皮!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那样,死掉的一锅炖了,不也是肉?”
大帐内,一众将领神色漠然,显然对这种话早已习以为常。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些流民跟着赤眉军,本来就是为了求一口吃的,既然赤眉军给了他们庇护--或者说没杀他们,那他们就把命卖给赤眉军,这很公平。
“但即便不给流民发粮,老营的存粮也不够支撑三天了,”那将领硬着头皮说道,“大帅,江陵。。。必须得尽快打下来。”
红煞的动作顿了顿。
他随手抓起桌案上的一块油腻腻的破布擦了擦手,眼神变得阴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