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的晨钟没响。
因为敲钟的小道童找不到钟槌了。
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槌此刻正被玄松子提在手里,当成了行囊的扁担,挑着那个寒酸的包袱,站在山门的石阶前发呆。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拂尘被他别在了腰带上,身上那件青色道袍难得地有些平整,就连头上那根随手折来的桃木簪,也换成了一根正儿八经的乌木簪子。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得道高人。
前提是忽略掉他现在的表情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师叔,您真要下山啊?”
丢了钟槌的小道童吸着鼻涕,站在大门旁边,一脸的不舍,“观主说了,您要是走了,这观里的解签生意起码得少一半。”
“少一半就少一半,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懂不懂?”
玄松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紧了紧背上的包袱皮,感觉里面的几锭银子和那本珍藏的孤本还在,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再说了,贫道这是去办正事,是去救苦救难。。。顺便救贫道自己这条小命。”
小道童眨巴着眼睛,听不懂:“山下有老虎吗?”
“老虎?”
玄松子嗤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间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大殿,“山下那头吃人的东西,可比老虎凶多了。”
那是因果。
是那天杀的、粘上了就甩不掉的因果。
他本来是想跑的。
就在昨天夜里,他都已经把后墙那块松动的砖给卸下来了,一条腿都迈出去了。
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两个精壮汉子低头看着他,其中一个还好心地替他拍了拍道服上的灰尘。
跑是跑不掉了。
顾怀那厮看着斯斯文文,实际上心眼贼多,早就派人把他盯死了,美其名曰看顾周全,实际上就是怕他脚底抹油。
玄松子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彻底栽了。
“行了,别送了,回吧,贫道去也。”
玄松子摆了摆手,强行挤出一个潇洒的背影,迈步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就像是当年他偷喝了师父珍藏的一坛子“醉仙酿”,然后第二天醒来发现师父正拿着藤条站在床头一样。
这是一种修道之人特有的直觉,或者说是某种对于危机的预警。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的白云观,在晨曦中显得有些破败,那块“敕建白云观”的牌匾上金漆剥落,露出了下面斑驳的木纹。
这是他这几年游历红尘,待得最舒坦的一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