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一种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政客,看透了世俗本质后的冷漠。
“看天下,不是这么看的。”
陈佺淡淡地开口了,像是多年前在苏州教导陈识读书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走过一遭地方,见识了兵荒马乱,见识了饿殍遍野,便以为庙堂上高坐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全都是聋子?”
“你以为他们不知民间疾苦?不知民怨沸腾?不知这大乾的天下已经是烽烟四起,摇摇欲坠?”
他微微摇头。
“错了。”
“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除了那个从小就生养在皇宫深处、连稻麦都分不清的小皇帝。”
“如今这朝堂上掌权的那些人,无论是外戚、宦官,还是我们这些世家朝臣。”
“有哪一个是傻子?有哪一个是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们自己不出京城,他们身边难道还缺聪明人去提醒吗?那些雪片一样飞入京城的军情急报,难道都是写着玩的吗?”
陈识茫然了。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立刻停止内斗,同舟共济万众一心去平叛?”陈佺替他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白了,就是一旦踏入政争的漩涡,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陈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来说,王朝更替,大乾亡了,他们这些掌权者,固然是个死;而政争失败了,也是死,而且会死得更惨,会牵连九族。”
“王朝更替,那也许是明天、明年、甚至几年,几十年后的事。”
“但如果今天你在朝堂上退让了一步,把手里的大权交给了你的政敌,明天,你的全家老小就会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
陈佺看着陈识,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者,死在将来,且死的时候依然大权在握,享尽荣华;后者,死在当下,且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换做是你,何苦要为明日才可能发生的事,来让出今日之权?”
陈识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这。。。”
这是何等扭曲,却又何等无懈可击的逻辑!
当所有人都陷在权力的厮杀里,当彼此都已经没有退路的时候,国家的存亡,反而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