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碾过清晨尚未完全化开的白霜,缓缓驶出了襄阳城的城门。
马车内的空间很宽敞,一张固定死的紫檀小案摆在正中,案几上,分门别类地堆叠着如山般的卷宗与文书。
角落里的黄铜小炉里点着一块安神香,袅袅青烟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升腾、逸散,将外面那些初冬的寒气尽数驱离。
顾怀一袭白衣,坐在案前。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简牍,眉头微蹙,笔尖在半空中悬了许久,终于还是落了下去,飞快地批了几个字。
将简牍合上,随手扔到一旁已经处理好的那一摞里。
他向后靠在软垫上,端起案几上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还是得走这一遭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大军已经正式开拔,浩浩荡荡地向着南边开去。
而那几条由他在府衙大堂上亲自敲定的政令,也已经随着快马和公文,强行推行了下去。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襄阳府衙再次成为了荆襄北部的权力中枢,正在将触角伸向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每天都有雪花般的折子从各个县城、乡镇飞进襄阳。
上面写满了恭顺的言辞,写满了对政令的贯彻,看起来好像对招安后的襄阳死心塌地了一般。
但顾怀心里很清楚,纸面上的东西,永远只是纸面上的。
历朝历代,下面那些当官的,或者那些掌控着乡野的宗族大户,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本事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
更别说他现在在所有人眼里,依然只是个披了层官皮的反贼。
所以,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十句里面能有一句真话,都算是底下那些人良心发现了。
地方上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那些县城的城防到底破败到了什么地步?
历经战火后,实际存活的百姓究竟还有多少?
那些投降留用的旧官吏,到底是庸才还是有真本事的能吏?
地方粮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粮?
乡镇间的治安如何?匪寇有多少需不需要派兵清剿?财政是不是已经彻底崩溃了?
等等等等。
这其中的每一件事,都关乎顾怀接下来对于两郡的长久安排,但他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答案。
他不可能一直坐在襄阳的府衙里,靠着奏报和猜测去治理两郡之地。
所以。
他才做出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