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了,下官不想死,更不想看着满城的百姓被屠戮一空!下官只能带着他们,带着那些愿意跟着我的灾民,遁入山林,吃树皮,挖草根!”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三年来!”
“无数次!”
“贼来了躲,贼走了回来重建!建好了再被抢!”
“大人,你问我为何不殉城?我若死了,倒落得个青史留名、忠贞不屈的好名声!可若是连下官这最后一口气都咽了,这谷城,就真的从大乾的版图上抹去了!山里的那些百姓,就真的成了没根的孤魂野鬼了!”
字字血泪。
顾怀听得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情绪彻底崩溃的中年男人,心中的那丝轻视和怒意,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微风吹过。
一侧厢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条小缝。
那个当初书香门第出身、理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县夫人,此刻面容枯黄,手指粗糙,她捂着嘴,看着院子里那个当初意气风发、誓要报国安民的丈夫,无声地泪流满面。
在她身边,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也吓得满脸泪痕,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这一幕,重重地撞在了顾怀的心头。
顾怀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是有些先入为主了。
他习惯了用后世那种高高在上的全局视角去看待这乱世,习惯了用冷冰冰的数字和利益去衡量一座城池的价值。
他将李平的逃亡,简单地归结为了贪生怕死的官僚作风。
但他却忽略了,在这皇权不下县、世家把持地方、朝廷腐败无能的大乾末世里。
一个真正想要做点实事的底层官员,面对几万流寇的屠刀,除了这种屈辱的、像野狗一样的逃亡和拉锯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保全百姓的办法。
李平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韧性,死死地吊着谷城最后的一口气。
顾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脸上的冷厉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他看着仍在抽泣的李平,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认真地致了一个歉。
“是我失言了。”
顾怀的声音很诚恳,“李县令能在如此绝境中,依然心系百姓,维系谷城一线生机,顾某。。。敬佩。”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李平愣住了。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有些不知所措。
顾怀直起身,继续说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