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呼啸,卷起江面上浑浊的白浪。
江陵县衙这些时日征调来的几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地挤靠在岸边,随着江水的起伏而上下颠簸。
巨大的楼船桅杆直指夜空,稍小一些的斗舰和艨艟穿插其间,再外围,则是那些被临时强征来的走舸与运货的宽底商船。
沉重的木跳板搭上船舷,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踩着跳板,沉默迅速地登上了停泊在码头上的楼船。
最麻烦的还是那些战马。
战马怕水,闻到江风里的腥气便容易焦躁嘶鸣,辅兵们只能用黑布蒙上马眼,在踏板上铺上厚厚的干草掩盖水声,两三个人在前面死死拽着缰绳,后面的人用刀背拍打着马股,半拖半拽地将这些金贵的畜生赶进宽敞的货船底舱。
陈平站在楼船的最高层,扶着女墙,望着眼前浩荡的江面。
昨日军议时,那江陵的文吏报了个江宽六十里,纯粹是严谨到了极致,拿枯水期和汛期最宽处糊弄外行,或者是算上了两岸的漫滩。
实际上,这虎牙滩到对岸的江面,不过宽约数里。
但放眼望去,水波浩渺,白浪翻滚,横无际涯,足以让人生出一种自身的渺小之感。
在没有真正跨江巨舰的时代,这数里宽的滚滚长江,便是一道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的天险。
然而此刻,这天险,却成了他陈平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消息封锁得太好了。
哪怕大军已经南下江陵,准备渡江,对岸的荆南四郡,怕是依然还沉浸在过去百年的承平大梦里,听着北边的消息,抱着看戏的心态,觉得长江天堑不可逾越吧。
也难怪。
毕竟,谁能想到,刚刚接受了朝廷招安、还在休养生息的襄阳,会毫无征兆地悍然出兵?
谁又能想到,那座卡在南北咽喉上、一直打着大乾官府旗号的江陵城,会连半点抵抗都没有,乖乖地敞开大门,让两万虎狼之师借道渡江,直指荆南?
他陈平。
将是第一个亲手撕碎这场大梦的人!
他今日一马当先,只要马踏公安,这夺取荆南的头功便稳稳落在了他的头上。
过了今夜,荆襄九郡,乃至天下各处的案头,怕是都要写上他陈平的名字了!
何等快哉!
想到此处。
即便是以他那天性狡恶、惯会隐藏的心性,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森然笑意。
“开船。”
陈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令旗挥舞。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粗大的缆绳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