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当兵的,身上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将官架子,就那么随意地和他们这群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大头兵席地而坐。
火堆劈啪作响。
一群刚刚被收编、满身兵痞气和匪气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用粗鄙的话语抱怨着这该死的世道,抱怨着克扣的军饷,甚至有人在讨论下一次轮休要去城里哪个巷子找女人,用最廉价的几口干粮换来一夜安眠。
李石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心里满是厌倦。
然后,那个人开始说话。
李石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天夜里,那人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关于阶级逻辑、关于世道崩坏的道理,有些他听懂了,有些他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唯独记得一件事情。
当火光照亮那人的脸庞时。
那人的眼睛里,没有茫然。
一点都没有。
那种眼神,就像是穿透了这乱世浓重的黑夜,看见了远处某一个清晰和光明的落脚点。
于是,李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也坐在了那群人里,坐在了那个长衫青年的身边。
他开始去听,去问,去学。
再后来。
大军南下,建制扩充。
他稀里糊涂地,也成了那群人中的一员。
有了一个新的、哪怕到现在他都觉得有些拗口的称呼。
从事。
他当然没有去过江陵城外那座被第一批从事们视作圣地、代表着启迪与希望的庄子。
他也没有见过那位亲手点燃了这把火的人。
他甚至不能完全理解,那些从事们口中偶尔蹦出来的深奥词汇。
但就跟军中太多太多,因为遇到那些“从事”,而毅然决然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一样。
他只是喜欢那种感觉。
那种不再茫然、心中装满了希望,甚至期待着某一天,能亲手把那个美好的未来打造出来的感觉。
那些从事们,目标明确,悲天悯人。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里,他们就像是骤然亮起的一束光,驱散了士卒们心底的阴霾,照亮了前路。
不仅照亮了别人。
也让那些被照亮的人,不自觉地想要去追逐光,甚至,想要自己也成为那束光。
好像只有这样,这颗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的心,才能真正地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