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城。
初冬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青石板上那些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污,慢慢冲刷进城墙根的沟渠里。
这座城池破得太快。
快到城里甚至没有爆发太多像样的抵抗,城头的旗帜便已经变了样,大军的主力用最快的速度再次开拔,继续向南挺进。
留在这里的,只有负责驻守的少部分兵力。
至于接管政务的人,襄阳那边还没派来,目前只能靠着临时提拔的几个读书人,以及那些侥幸在破城时没在混乱中砍了脑袋的旧官吏,战战兢兢地维持着基本的运转。
李石站在街角。
他穿着一身从事如今标准的灰色短打,外面罩着件有些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把配刀。
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他曾经是个小卒。
一个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连树皮都啃光了,为了活下去,只能茫然地拿起农具,跟着乱军四处流窜的小卒。
就像这乱世里,千千万万个命如草芥的泥腿子一样。
但李石和他们,又有些不同。
他小时候,家里其实是有些薄产的,甚至还让他去过私塾,跟着老秀才认过些字,读过千字文和三字经。
但其实在这个年头,对于底层人来说,读书识字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因为懂得越多,脑子里的想法就越多。
想法一多,人就会痛苦。
每当活过一场惨烈的厮杀,每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边抹着脸上的血,一边大口喘气的时候。
李石都会想。
这样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今天杀别人,明天又被官军追着砍,像狗一样逃窜。
最后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是不是某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路边一具无人收尸的白骨,任由野狗啃食?
想不通。
越想,心里就越空。
所以他只能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装作和旁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拿起武器,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直到在襄阳城下。
他遇见了那些人。
那天夜里,他所在的大营里来了一个穿着从事服饰的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当兵的,身上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将官架子,就那么随意地和他们这群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大头兵席地而坐。